《方舟之诗》
直到语毕,吾德才对他温和地笑了一下,以示让他放松。
而诺亚的目光,在吾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撇回去看脚下的路。
充满怜悯与神圣光辉的眼睛,柔和而叫人觉得亲近的微笑幅度……
……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圣洁笑容。
实际上,和诺亚从八岁时、开始一起执行任务的索拉,并不是诺亚在队内第一个认识的人……
……吾德才是。
早在140年,六岁的诺亚,因为在辅助任务中听话的表现,被破例允许进入那个、入学资格由家境决定的神学院就读。
为了躲避打量异类一般的神色与议论,诺亚避开人群的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
在角落落座;靠走道边缘行路;等饭点过去才敢前往饭堂,去后厨找厨师学徒要些残羹。
在这样的生活里,唯一向诺亚伸出手的,是吾德。
他主动与诺亚做朋友,经常跑来说要一起上课、吃饭、讨论教义。
在生活用品上,他也替诺亚、向他自己开明的家人请求资助。
……以及,在这之后的十四年里,对他露出那个永远不变一般的、圣洁的笑容,去安抚他,世间的烦恼终将会过去。
但正是因为,已经伴在吾德身旁、间断地看了他十四年了,所以诺亚也十分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会是什么。
「……是有什么事情,能比在主面前服侍更加重要呢?」
吾德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怜悯与引导,他一向是这样的。
「如果被魔鬼乘机做工,主动转去背弃了神,反而不能够在别的事上顺利,
而且于我们自身,也是没有任何益处的,相信你也明白这些,诺亚。」
「……嗯,好的,谢谢你。」
诺亚没有否认吾德的猜测,但也并未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而吾德得到回应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早上的讲台,你听了吗?待会儿,需要我去饭厅的小房间里给你复述一遍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听了。」
诺亚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笔记本上的大纲。
「嗯……讲的是迦勒的榜样,对吧。」
耶孚尼之子迦勒。
与十一名探子一起被派去侦查「神所要赐给选民」的迦南地,与后来成为领袖的另一个探子报喜信,被神喜悦。
「真的有在听道啊,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属灵上是值得信任的。」
吾德听后笑道。
「不过……你还记得今天的主题经文吗?
民数记14章24节,
『惟独我的仆人迦勒,因他另有一个心志,专一跟从我,
我就把他领进他所去过的那地;他的后裔也必得那地为业』。」
「……怎么了?」
「迦勒另有一个心志,是专一的心志。」
说着,吾德看向前方的路。
「雅各书1章8节说到,
『心怀二意的人,在他一切所行的路上都没有定见』;
彼得前书里也说,
『所以要束上你们心中的腰,谨慎自守,专心盼望基督显现』……
专一持守,是作为被神拣选的仆人、必要立下的心志。
若有个人私欲的二心,是无法兼顾那天上的基业的。」
「……嗯,好的。」
「神是鉴察人心、试验人肺腑的,要照各人所行的和他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遇到这样的试炼,我们反而应当刚强起来,胜过环境、也胜过自己的□□。
我知道你总不爱说自己,不会轻易向人倾诉近日的困扰;
作为人,我们在那黑暗死亡势力面前也实在是弱小的。
但,神也有丰富的怜悯与慈爱,借着基督,祂叫圣灵住在我们里面。
所以,如果你最近真是有什么、要将你从主身边夺去的欲念,那就多多求告主的名吧,
我也会为你代祷,叫祂作你随时的力量与帮助。」
进了饭厅,吾德打了招呼后便离开了。
诺亚并不和吾德在同一个餐桌。坐在平时见过一两面的同事中间,他边进食边真的思考着吾德刚刚所说的话。
个人的私欲?他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去把行政部的老头绑到主殿的顶楼,拉着那些人跳下去。哈哈……
……算了,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呢?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有关于那个野孩子的事情,无论什么都好。
他知道的,自己在用荒诞的玩笑话来回避这个真正的答案。
谋杀上司这种事是做不到的,可以随便说道。
但是,「去接近她」这件事,是「有可能」做到的。
他怕这一点,怕这份「有可能」的希望让自己时刻惦记着去付诸行动。
因为,他只是个不应该有「个人想法」的废物罢了。
他是个废物,只凭自己就做不到什么,只能在他人的恩惠与安排下存活下来、具有价值,从小就是。
如果小时候没有被征用去辅助任务,他现在只能走着父亲的老路,自打出生在圣殿居住区就是在底层卖力气的命,也做不到为家里贡献什么有用的力量。
如果不是被破例允许进入学院读书,他也无法接触到现在认识的许多东西,会是个文化程度比索拉还要低的文盲。
——又没有索拉那样的战斗能力,他连被多加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同时,还会因此错过世界上的诸多、值得人存在的事物,和那些支持着人活下去的、关于自我认知的问题。
……甚至,连那个失迷的羊被太阳带回来的夏雨天,也是因着他人给他安排的任务才得以发生。
以及,现在的他。
即使一开始只是作为孩子被推着走,但,随着那些因他而死的生命堆叠,不知会害了多少无辜生物的虚假文件堆积……
他无法回头,只能继续按照他人的安排去生活。
个人的想法意味着对于集体的偏差,意味着无法预测的未来。
如果稍微偏离道路,从小身体和良心的痛苦都将付之一炬,他将会回到最开始那个一无所有的样子。
家人怎么办?
社会上的人难道还会接受他这个亏心事做尽的走狗吗?
所有人都会对他白眼以待——包括正午挂在天空上的那轮太阳。
这个体系将他从灰尘中抬了起来,而他现在也只能活在这座巨大机器的「庇护」之下。
除开并不发表意见的索拉和有病的撒亚耳之外,其他同事和吾德总把诺亚的没有自我的服从当作是努力的象征。
但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而是……
从小就没有过自己的想法、没随着自己的心做过事,才能走到今天的他——
没有他人就活不下去的、没有集体就不具有价值的、这样的废物,并没有资格拥有所谓的「个人的欲念」。
……
不对。
想要做的事,以前的他好像是有过的,就在那个森林。
而且,今天的他会时刻念想着当时的情景,就是因为——
——当时那个根据自己的意思、尽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的孩子,第一次有到了活着的感受。
让十年后的他仍在回忆的那份感受。
……当时的诺亚,本来只是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孩子。
让他去饰演无辜小孩配合他人击杀非人物种,当时还未习惯见血的他有所害怕,但害怕之后还是去配合了。
有了进学院念书的资格之后,虽然他在那个根本无法融入的环境里即将窒息,但长辈说这很有用;所以,「窒息」过后,他还是为了成绩而继续学习了。
直到,他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执行者。
在那场夏雨中、迷羊与波因姆一起到来之后,他不受控制地萌生了许多自己的想法。
——是大人和长辈们并没说过、甚至禁止的事情,是这一次再也无法被压抑的想法。
大人这么对他说了。
「现在处于与森林交战的时期,所以不要和不明来源的生物有过多接触,不要透露任何信息,有情况及时汇报」。
他在大人面前乖巧地应答着。
但他仍然在报告中隐瞒了波因姆的存在,隐瞒到了藏不下去的那天。
因为,每次在森林等着波因姆出现时,他所听见的心跳声、像是能证明自己真的还活着一样。
他依然选择了、在第一天就不加思索把真名告诉了波因姆。
大概是因为,每听她呼唤一次他的名字,他就能确认一次、自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叫「诺亚」的孩子。
后续的日子里,他又是不断地、不自觉地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与她分享、都展示给她看,为她做到所有她想要的。
只为了让她能好好看着自己,在仅有的那一点如梦般的时间里,一步也不要离开他。
——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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