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诗》
从佩斯莱回来的当晚,诺亚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了灯继续写着。
——今天调查的报告、汇报讲章;
那些该死的乱丢活的一般会提前截止日以防意外,所以得早点完成。
——队友们去谈判的总结和归纳,明天就能去交了。
——还有被分配到要代写的信件和草案;
今天赶紧先完成一部分,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新的。
风从窗口吹进房间,诺亚用一只手的手心裹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关节。
手背已经凉透了,但手心至少还残存着一些暖意。
随着黄昏时看到的场景,那种温暖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中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已经记不得那是童年的哪一个日出了,他提早跑出来,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逐渐被染红的天边。
「咦?你很冷吗?」
「……怎么这么说?」
「你在搓手,自己没注意到吗?
——好好笑噢,哈哈。」
于是手被旁边的人扯了过去,放到了她温暖的手心里。
「你……为什么……」
「因为你冷呀。」
「……为什么,明明你是蓝色的,冷冷的,但是手这么暖。」
「是吗?但我能感觉到的诺亚,和你的颜色一样都很暖和噢!」
……在想什么呢,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诺亚摇了摇头,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甩掉,没去关窗,把注意力放回桌上。
因为窗户是他自己执意要开着的,只要不把手冻得写不了字,吹进屋的冷风就能保证清醒工作的效率。
……啊,还要调整一下草案的内容,按照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来。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已经习惯了亲手结束他人生命的人,在这里编造着谎言、并借此能害死更多生命的人,明天居然还要去教堂做礼拜。
「看哪,文士的假笔舞弄虚假。」
——【耶利米书8:8下】
礼拜日清晨,四人从行动队宿舍出发,一起向圣殿本堂走去,抵达后再分开各入其位。
圣殿宽阔的本堂座位不一般地多。
除了从中间按性别分开,女性坐左侧、男性坐右侧之外,在前后方向还按身份和物种分成了四个区域,恰好正是对应他们四个的。
从前往后排序。
贵族出身的吾德,和神职坐在一起;
作为行政人员的诺亚;
只负责保卫的撒亚耳,和他们一起坐的是普通军兵;
非人物种的索拉在最后面。
——他们能进本堂这件事、已经是大人们因为他们负责保护人类而「特别开恩」了,毕竟连诺亚的人类父母都只能去另一个区域的副堂「持守圣餐」。
讲台后靠墙挂着一句「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入场的队伍静默。
吾德默祷着落座,索拉只是安静低着头。
而撒亚耳觉得无聊,也只能瞪着眼东张西望,来表示自己每个礼拜被迫来教堂的不耐烦。
诺亚找到一个边上的空位便坐下,假装低头默祷,实际在紧握着手试图安抚自己躁乱的心脏声。
前一天晚上,因着那份从回来的路上开始持续的混乱,他工作时精神得可怕。
直到天亮前不久,他灭掉灯,躺到床上,急速到危险的心跳声才开始清晰地充斥在耳边。
随着异常清醒的大脑,无法入眠的他盯着一点点泛白的窗外,恐惧一层层堆积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心悸。
他想在天亮去做礼拜之前多睡一会儿,或者在这以先直接猝死倒好。
他更不想见到拂晓天空中那轮只会让他陷入混乱的太阳。
毕竟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降低效率的事情。
但是,他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不明白为什么。
然而太阳已经再次升起了,在各种地方。
当天他没睡,早上直接跟着队友来了教堂。现在坐在会堂中的他,只希望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或者说,是他希望「自己能只想着怎样不让今天的礼拜不出岔子」。
礼拜开始了。
先是唱诗班领唱的全体诗歌赞颂,当天侍琴的人走上前去开始弹奏。
诺亚滥竽充数着。
并不是因为不会唱歌,而是因为他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再用胸腔发出点声音,估计心脏就马上跳出来了。
所以他只是望着台边那个一脸死相的侍琴者。
乐器演奏固然出风头,但那是在大型节日的演出上,大人们才会争夺这一权利;
而日常礼拜时这份工作费力不讨好,当然就交给其他可怜鬼了。
他也曾接到过负责礼拜侍琴的「邀请」——在刚被施舍正式岗位然后差点猝死的时候。
那时幸好吾德开口帮他推掉了,不然他那时就不是「差点」猝死了。
诺亚确实会弹琴。
在他年幼时自发的绘画之外,他在神学院后厨认识的朋友所教给他的音乐,甚至是他以前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爱好的时间和精力了。
细想起上一次弹琴,还是在十年前的森林里,那个闹腾的野孩子没耐心看他画画,于是在索拉向她「告密」说诺亚会弹琴后,她便缠着要听弹琴。
拨着琴弦,耳边传来了野孩子的吟唱声。
她的歌声不像唱诗班的专业人士那样扎实有力量,但那种悠扬的感觉,随着清脆的咬字,像是给琴声披上了一层活泼生命的纱衣,焕然一新。
他想,属于自然的歌声,就是这样的吧。
一曲弹毕,他只是简短夸了一句她的歌声,却在刚要收琴时,毫无防备地被她扑到了身上。
「是诺亚的琴弹得好听!好厉害!」
太……太近了……
其实,他第一时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因为他对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太阳般发光的眼睛,只知道自己浑身发着抖,大脑一片空白。
「咦?你的脸好红啊,哈哈哈!真有趣。」
——然后,脸上那片最敏感的地方接触到了一种柔软的触感,带着一种天空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
啊——!
……
头脑风暴中,诺亚的头不自觉低了下去,慢慢埋进了双手之间,燥热。
直到邻座的同事戳了戳他,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呃,你身体不舒服?」
……啊,不对,又是在想什么了?
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事情。
「……没有,谢谢你。」
「歌本,翻到下一页了噢。」
「……嗯,好。」
诗歌赞美后是对神子的纪念和对舍什的敬拜。
本堂里人太多,每人都轮流祷告显然不现实,允许同时祷告又会让某些人的显摆无法被听见。
于是,本堂的规定是,每个座位区里轮流有人代表祷告,从前往后依次减少。
诺亚闭眼听着贵族区的真挚哭喊,噢,是哪位大人又开始了他的虔诚表演。
万幸的是,诺亚所属的这个区,今天轮到的并不是他自己,免去了开口祷告的麻烦。
不过若是临时需要,他也能熟练编出一套由经文堆砌而成的祷词。
毕竟那是他从小为了成绩记读的圣经,几乎是童年和人交流时唯一能说起的东西。
于是,那时和波因姆聊天,他也会尽量拿出有趣些的圣经人物、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大卫小时候是个不被身边人重视的牧羊小孩,连家人都不看好他……」
「咦,那不是跟你一样吗!哈哈哈。」
「……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啦!我是说,你们都在放羊呀!」
「噢……说回来,放羊的时候会遭到野兽的攻击,于是他就学着用甩石机弦来……」
「你放羊的时候也会遇到危险吧!那我教你怎么用甩石索好不好!」
「……可能吧,以后再说,继续。
后来的某天,他就用这样的技能、打败了一个……」
「啊,我也打过同盟外的野兽哦!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啊——明明、明明是你说要听故事的!
你再打断我,我——我以后再也不给你讲了。」
「不要嘛!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好不好……」
记忆里,那个野孩子缠着他的手臂,边晃着、边向他身上蹭,可怜巴巴似的说着话。
——把他拉回现实的,是敬拜祷告结束后的集体唱诗声,随着祝谢者站起身,众人也都起身。
而他的手臂上,只剩下正紧紧掐入肉中的另一只手。
——他现在所剩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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