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君王权衡定盟约，抽身辞阙返青州

芳华大殿，笙歌散尽，满地狼藉已经由内侍带人清理干净。

殿门闭合，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摇曳的鎏金宫灯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沉寂得几乎凝固。少年帝王萧珩缓步踱到殿中玉阶之下，背手而立，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没有开口。

方才那一堆从皇城司呈送上来的密信，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现实：世家官僚已然同地方藩镇私下勾连，无视皇权法度，为剪除异党不惜在宫闱之内动用鸩毒与刺客。

今日他们要杀的是王恒，来日倘若皇权挡在了他们利益之前，刀锋便有可能转向天子自身。

萧珩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手中的底牌究竟有几斤几两。

朝堂之内世家盘根错节，六部诸多官吏皆出自崔、卢、郑旧族门下，根基难以一朝拔除；外面兖、沂、密、淮泗六镇拥兵数十万，财赋自专，朝廷号令时常形同虚设。禁军虽有三万之众，可缺乏能够抗衡青州火器的攻坚之力，一旦悍然开战，北方战火燎原，北狄便会趁机挥师南下，大齐社稷都会摇摇欲坠。

强行拘押诛杀王恒很容易，一纸诏令便可将人打入诏狱。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恒远城举兵，青州彻底反叛。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足以耗空整个王朝。

可是就此全盘应允王恒的诉求，放任恒远城继续冶炼、扩军、发展工业，如同养一头羽翼日渐丰满的猛虎卧于青州。三五年之后，铁流东出西驰，到那时朝廷再想要制衡，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进亦忧，退亦忧，两难困局缠绕在少年帝王心头。

大殿之中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许久，萧珩才转过身，再度看向阶下肃立的王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醒。

“王恒，朕问你一句肺腑之言。”萧珩目光锐利，直抵人心，“倘若朝廷允你继续驻守青州，保留新军建制，准许工坊、商号自行运转。他日兵甲充足，财力雄厚之时，你是否会挥师出兵，觊觎大齐社稷，取而代之？”

这是所有猜忌的根源，也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道绕不开的鸿沟。

王恒神色平静，不闪不避，躬身一礼。

“陛下，臣的本意从来不是夺取大齐天下。黑山峪裂隙依旧悬于世间，浊煞祸源一日不曾根除，中原百姓便一日不得安枕。臣兴工坊、练新军，首要目标乃是镇守峪口，防备灾劫再起。”

“当然，臣亦不会刻意做出空口誓约。世事流转，从来没有永恒不变的承诺。”他并未讲出虚情假意的效忠誓言，反倒坦坦荡荡，“倘若朝廷愿意和恒远城缔结盟约，彼此互利。恒远城向朝廷输纳赋税，开放新式耕作、冶铸技艺，怀远商号向各州流通物资，朝廷则认可恒远城建制，不强行拆分新军，不派兵进剿青州。双方各守边界，共安黎民。”

“可若是朝廷听信世家藩镇挑唆，执意出兵征伐青州。为保全追随我的数十万流民百姓，臣也只能够起兵自保。将来事态会走向何方，便要看朝廷如何抉择。”

这番话说得直白坦率，没有刻意的逢迎讨好，把利害关系摊开在明面上。是合作共赢，还是走向战争，选择权交到了帝王手上。

萧珩听完之后，沉默良久。他本期待听到一句誓死效忠的诺言，可王恒却并没有许下廉价的誓言。恰恰是这份不加掩饰的清醒，反倒让萧珩心中多了几分真实。

他不得不承认，眼下这局面，结盟是代价最小的出路。

借恒远城的力量，朝廷可以压制日益骄横的兖沂藩镇，同时借着青州流出的新技术提振各州民生国力，缓和当下的民生困局。而代价，则是暂时容忍青州这一处特殊势力继续生长。

“好。”

一声落定，萧珩长长呼出胸中郁结之气，终于下定决断。

“朕愿意与青州订立盟约。”

他缓步走回御案之后，拿起一卷明黄绢帛，内侍研磨铺纸，帝王亲自执笔，一笔一划拟定书面盟书。

盟约条款一条条清晰落笔：

其一，朝廷正式设立青州镇抚司，承认恒远城合法建制，黑山峪戍守新军编制暂不裁撤，镇抚司官吏名单择要报送吏部备案，不必尽数由朝廷直接任免。

其二，恒远城每年向朝廷输送定额赋税，怀远商号在各州通行，官府不得无故查抄封禁。新式农具、部分冶炼技艺可以由镇抚司选派工匠，赴京师以及周边郡县教习推广。

其三，青州新军不得擅自越出青州地界主动攻伐其他州府；朝廷若无确凿谋逆实证，亦不得调集兵马征伐青州。双方互守边界，互不主动启衅。

其四，崔濂一案彻查到底，凡参与密谋者一律依法论罪。朝廷下一道敕文，申斥兖、沂等藩镇私遣死士、勾结京官之过，责令各镇安分守土，不得再私下兴事。

盟书誊写两份，一份留存在皇宫存档，另一份交由王恒带回青州，双方各执一纸，以此为凭。

待到墨迹干透，萧珩盖上天子玉玺，将副本亲手递下。

王恒上前双手接过绢帛，心中悬起的那块巨石终于轻轻落地。

这一场京华之行，险象环生，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终究达成此行最初目的。拿到朝廷官方名义，换来极其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臣，谢陛下。”

“只是盟约并非一成不变。”萧珩的语气依旧带着帝王的审慎，抬眼看向王恒，“盟约只限于当下。将来世事推移，若是青州势力越界，祸乱四方，这份盟约，朕随时可以将它撕毁。”

“臣明白。”王恒颔首，“盟约能否长久存续，全看彼此行事。”

谈判大局已定，接下来便是辞行。

王恒上奏，青州地方百废待兴，诸多事务积压，自己不便长久滞留京都，恳请辞别圣驾，即刻启程返回青州。

萧珩并未刻意强行羁留，可也并不愿意让王恒就此安然脱身。他思索片刻，开口提出条件：“卿可以返回青州。但是随行护卫之中那一批掌中火器，需要留下半数封存于京师军械库。朕想要看一看这等神兵的构造，工部也希望能够加以研习。另外，需留一名青州主事官员常驻京城，充当双方联络使者。”

这是帝王的制衡手段，一则希望可以拆解学习火器技术，二则留下人质一般的联络官员，作为牵制。

王恒略作思忖，并未直接回绝。

短枪之中核心的火药配方、膛线加工工艺、发射药的配比全部牢牢掌握在恒远城兵工厂手中。就算交出一部分成品枪械，古代工部没有现代化机床，没有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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