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李治爱女:我要当女帝》
观星台的第三块砖底下,除了棋谱,还有李淳风的手记。
令月是在第十四日深夜,独上观星台取的。老者生前说过,有朝一日用得上,再去取——她原本打算等,可东宫的急讯和那个”五”字,让她等不下去了。
手记很厚,记了四十年。她坐在观星台的残垣上,就着灯笼,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她的手停了。
最后一页,没有星图,没有占辞,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是晚年添上去的:
“帝星之侧,有微星五,环而不曜。五者,非名,非姓,非排行——是局。入局之人,进一退四;破局之法,不在局中,在执先。”
令月把那行字,就着灯笼,看了足足十遍。
五,不是人名,不是排行。
是局。
入局之人,进一退四——往前走一步,往后要退四步。这是说,查这个局的人,都会被它反噬?温掌柜、冯书吏、曹主事、秦东家、卢档头——这些人,不就是”进一退四”吗?他们每往前查一步,就”退”到了漕渠里。
破局之法,不在局中,在执先。
执先——又是执先。太尉的棋盘上刻着”执先者胜”,李淳风的副本上写着”留予执先者”。两个老人,都在催她同一件事:别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要抢先把棋下在对方还没落子的地方。
令月合上手记,贴身收好,望着满天的星。
老先生,她对着星空轻声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从明天起,我不查了。
我落子。
——
她要落的第一颗子,在八百里外的大非川。
总章二年,朝廷决意西征吐蕃。主帅薛仁贵,副将郭待封,大军十余万,粮械辎重,调集关中。
满朝都在等着一场开国以来最大的武功。
只有令月知道结局。
大非川,薛仁贵以五万对吐蕃四十万,前锋郭待封违节度,掠吐蕃辎重,被围;薛仁贵退守大非川,粮尽,全军覆没——不,是”与吐蕃约和而还”,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埋的是几万条人命。
这件事,她记在大事表上,记了整整八年。
如今,这件事就在眼前了。
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以她十三岁的身份,够不着军机;上书言兵事?言官的唾沫能把她淹死——“公主干政,牝鸡司晨”,这个罪名她背不起,也不能背。
先知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一钱不值。
令月在地图前坐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把沈问之、狄仁杰、裴玦叫到一起,说出了她的决定:
“本公主要请旨——为西征将士,绣战旗三千面,随军辎重同行。”
沈问之愣住:“殿下,三千面战旗?这……”
“锦旗嘛。”令月的声音很平静,“将士出征,朝廷赐旗,鼓舞士气,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什么。”
狄仁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殿下。三千面旗,每一面——”
“每一面旗的旗杆套筒里,”令月接过话,一字一字,“缝着一小卷油纸。油纸上,是大非川的地形图。”
她把地图在案上铺开,指尖落在三个点上:
“这里,这里,和这里——三条撤退的路线。郭待封必违节度,他会贪吐蕃的辎重,一头扎进包围里。薛帅会被迫回救,粮道一断,大军只能退。史书上的结局,是’约和而还’——可退的路上,能死三成人,还是能死七成入,全看有没有人提前知道这三条路。”
“先知这种东西,”她抬起头,环视众人,“与其烂在本公主的脑子里,不如缝进三千面旗子里。”
“赌一面,能救命。”
屋里静得可怕。
沈问之的老脸发白,狄仁杰的手在发抖,裴玦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发白。
“殿下。”良久,狄仁杰开口,声音干涩,“郭待封是名将之后,副将之职,说他必违节度——这话传出去,是动摇军心,是死罪。”
“所以本公主没说。”令月答,“本公主只说,给将士们多备三条回家的路。至于他们走不走,是他们的事。”
“本公主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可这’只有这么多’,是三条命——几万条命。”
——
请旨的折子递上去,李治批得很快:“公主有这份心,朕心甚慰。准。”
战旗开工那十日,公主府的后院,女工们日夜赶工。令月把旗杆套筒的活,全交给了别业里年纪最大的那批孩子——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只知道”这是军务”,干得格外卖力。
第十一日,裴玦来见她。
“殿下。”他还是那副言简意赅的样子,“臣请随军押粮。”
令月抬起头。
“西征的辎重队,缺一个懂武的押粮官。”裴玦的声音很稳,“臣懂武,臣还认得路。臣去。”
令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裴玦。”她说,“你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裴玦说,“大非川这一仗,殿下没说是胜仗。”
“既然不是胜仗,押粮队就有风险。”令月一字一字,“本公主再说一遍——你的命是本公主的资产。本公主不同意。”
“殿下。”裴玦第一次打断了她,“臣不是去送死的。臣是去看路的——三条路,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臣替殿下看一眼,哪条路真的能走,哪条路是绝路。等大军退了,臣得回来,把活的路,带回给殿下。”
“臣的命是殿下的资产。”他的声音轻下来,“资产要会生息,不能只锁在库里。”
令月盯着这个少年——不,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三年的刀光血影,把他从一块青石磨成了一柄开了刃的刀。
“……带上金牌。”她最终说,“活着回来。”
“领命。”
——
西征大军开拔那日,洛阳城外,灞桥。
十万大军,旌旗蔽日。令月站在灞桥头的送行台上,一身素甲——这是她特意做的,公主体制的素甲,不逾制,却醒目。
程务挺的大军过桥下,他在桥头勒马,仰头看她。
“殿下。”这位已经是右威卫大将军的汉子,在马上抱拳,“末将此去,不知何时归。殿下保重。”
令月望着他,忽然扬声问:
“程将军!本公主送你的旗,收到了吗?!”
“收到了!”程务挺扬了扬手里的将旗——三千面战旗里最重的一面,“殿下的旗,末将走到哪里,打到哪里!”
“好!”令月一字一字,声音传遍了整个桥头,“那末将记住一句话——无论前面打成什么样,记住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能带你回家!!”
程务挺怔了怔,随即重重抱拳,拨马而去。
辎重队走在最后。裴玦骑在队伍的前列,青衫,佩刀,那面金牌挂在腰间,在冬日的日头下,闪着一点幽幽的光。
他经过桥头的时候,勒住了马。
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勒马,停了三息,然后,抬起手,冲桥头,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别业孩子们练武时的手势:两指并拢,点一下自己的左胸,再指向对方。
意思是:我心与你同往。
然后,他打马而去,青衫没入滚滚的辎重队伍里,再也看不见了。
令月站在桥头,直到最后一面战旗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
当夜,公主府的书房,灯亮了一夜。
案上,摊着两张纸。
左边,是大非川的舆图,三条红线,从战场一直画向关中。
右边,是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个字——
五。
李淳风手记里的话,还在她耳边:五者,非名,非姓,是局。入局之人,进一退四;破局之法,不在局中,在执先。
而东宫的方向,八百里外,太医署的药炉,日夜不熄。
两件事,在她的地图上,隔着一个大唐的东西;可在她的账簿上,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像两枚就要碰到一起的棋子。
令月坐在灯下,把两张纸并排看了很久很久。
看东宫,那个十九岁的、咳血的、在史书上只活了十九年的兄长。
看那个”五”,那个藏在宫墙里、藏了至少十年、连太尉都只能摸到”断点”的局。
看完,她伸手,把灯吹熄了。
黑暗里,这个十三岁的公主,对着满室的寂静,说出了卷二的最后一句话:
“来吧。”
“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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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战旗的十日,公主府的后院,成了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
三百个女工日夜赶工,令月把旗杆套筒的活,全交给了别业里年纪最大的那批学童。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只知道”这是军务”,干得格外卖力。
有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缝到一半,忽然问:
“先生,旗上为什么不写名字呀?”
令月蹲在她们中间,想了想,说:“因为旗是朝廷的旗。”
“可本公主教你们一个法子——”她拿起针线,“把你们自己的名字,绣在套筒里。军规管不到那儿。”
“把自己的名字缝进旗里,人去了哪儿,旗到了哪儿,名字就到了哪儿。”
“旗丢了,人回不来——名字还在旗上,魂就跟着旗回家。”
孩子们似懂非懂,可一个个都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名字,绣进了旗杆套筒。
后来,大非川退军,那三千面战旗十损七八。可每一面残旗收回来,拆看套筒——里面,都干干净净地躺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程务挺把收回来的残旗,在军营里立了一座小小的旗冢。
每年清明,右威卫的旧卒,都来祭旗。
他们祭的不是旗。
是套筒里,那些陪着他们回家的名字。
八百里外,长安,东宫。
太子的病,又到了一年里最凶的时候。
李弘靠在榻上,批阅最后一份奏章——河南道旱灾的赈灾折。批到”着即赈济”四个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涌上来。
帕子拿开,雪白的一团,红得刺目。
伺候的内侍哭着要传太医,李弘摆摆手,把帕子收进袖袋,继续批。
批完,他在折子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是添给批复执行者的,也是添给自己的:
“粮出仓时,逐县点名。一粒不许少。”
写完这行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对身边的老内侍说了一句话:
“孤这些日子,总梦见一个地方。”
“殿下梦见什么?”
“梦见洛阳。”太子的声音很轻,“梦见灞桥上,有个穿素甲的小娘子,对着孤喊——‘记住第三条路,能带你回家’。”
“孤在梦里问她,孤有第三条路吗?”
“她怎么答?”
“她笑了笑,没答。”李弘闭上眼,“可她身后的天,特别亮。”
老内侍不敢接话,偷偷抹了把眼泪。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洛阳,他的侄女,那个穿素甲的小娘子,此刻也正望着长安的方向。
兄妹俩隔着八百里,望着同一片星空。
一个在东宫的灯下咳血,一个在公主府的案前,把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边角。
落子的位置,恰是当年观星台上,李淳风教她的第一个星位——
帝星之侧,微而不昧,固执地亮着的那一颗。
出征前一日,李治来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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