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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李治爱女:我要当女帝》

30. 弈棋·第三种颜色

观星台的第三块砖,令月是在一个无月的深夜起出来的。

砖下是一只锡函,函里三样东西:李淳风的手记,一册残棋的棋谱,还有一封信。

信是太尉的笔迹,只有两行:

“棋在谱中,人在局中。静候执先者。”

令月把那册棋谱带回府,在灯下看了一整夜。

棋谱无名,共四十三手。黑棋大开大阖,处处争先;白棋绵里藏针,弃子如弃履。令月前世学过围棋,这辈子跟李治也学过几手,可她捧着这册棋谱,只看了三手,后背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盘棋,不是棋。

是两个人。两个执棋风格、处世方式、一生际遇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把他们这一辈子的道理,全下进了这四十三手里。

她要把这盘棋下完——或者说,替他们下完。

第七日,太尉府旧部送来一张名帖:城外白马寺后,无名庄园,请殿下”手谈”。

——

无名庄园在邙山脚下,外表破败,内里别有洞天。

令月到的时候,园门虚掩。她只带了裴玦一个人——裴玦佩刀侍立,全程不说话,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院中老槐树下,摆着一盘棋。

棋盘是观星台的旧砖磨的,棋子是河里的卵石。一个青袍老者坐在棋盘一侧,背对着园门,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声清脆,一声一声,敲在暮色里。

令月在门口站定,没有出声。

老者落下最后一子,也不回头,淡淡开口:

“殿下来了。坐。”

令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者这才抬起头。六年了,流放与假死在这张脸上刻下了深沟,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观星台上、大典上、雪夜里,那双古井无波、给人建档的眼睛。

“太尉。”令月轻声说。

“老夫已经死了六年了。”长孙无忌拿起棋罐,往她面前推了推,“殿下称’孙翁’即可。”

“孙翁。”令月从善如流,“令月今日来,不是谢恩,也不是叙旧——是来赴约的。您说,棋在谱中。”

她取出那册残谱,在棋盘上铺开。

“这盘棋,请孙翁指教——该怎么下完。”

长孙无忌看着那册棋谱,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层水雾。他伸出枯瘦的手,抚过棋谱的纸页,像抚过六年的光阴。

“殿下可知,这盘棋的两个人,是谁?”

“黑棋大开大阖,是孙翁。”令月说,“白棋绵里藏针——”

她顿了顿。

“是母后?”

“错了。”长孙无忌摇头,“白棋,是李淳风。”

令月一怔。

“李淳风跟老夫,下了三十年的棋。”孙翁的声音低下去,“他观星,老夫观人;他算天,老夫算地。三十年,我们谁也没赢过谁。临到末了,他说,‘无忌,咱们这盘棋,留给后来人下完吧’。”

“后来人。”他抬起眼,看着令月,“就是你。”

令月望着那盘残棋,忽然觉得肩上压了一副极沉的担子——两个老人三十年的道理,全在这四十三手里,而他们把下完它的资格,交给了她。

“那孙翁今日——”

“老夫今日来,不是教你下棋的。”孙翁打断她,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老夫是来还债的。”

“殿下救老夫那三颗子,”他抬起眼,一字一字,“前两颗,是棋。双股桑线,太医令传话——那是棋,棋盘上落子,老夫还得起。”

“第三颗——”

他顿了顿。

“第三颗,是心。”

“太医令那句话,‘心病宜解不宜结’——满朝文武,谁敢跟娘娘说这句话?殿下敢。殿下不是算准了娘娘会听,殿下是不忍看陛下夜夜梦魇,是不忍看一对君臣母子,为了一把刀背上千年的骂名。”

“这一颗,老夫还不起。”

“所以老夫拿命还。”

令月握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从今日起,”孙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夫这条命,是殿下的。老夫在黔州多活一天,就是殿下多一天的眼线、多一天的旧部、多一天的牌。”

“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您说。”

“他日殿下执先手的时候,”老者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替老夫看一眼——这盘棋的终局,是不是’大唐还姓李’。”

令月与他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落子。

“成交。”

——

棋至中盘,令月的白子被黑子围了一片,形势不妙。

孙翁捏着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落在一个边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殿下。老夫这六年,闲得发慌,把从前没查完的旧案,都翻了翻。”

“哪一件?”

“昭陵雪夜。”

令月落子的手,稳稳的,可指尖的凉意,顺着棋子传到了掌心。

“殿下出生的那个雪夜,”孙翁的眼睛盯着棋盘,不看她,“有个稳婆,姓刘。”

“刘银环。”令月接道,“河东醴泉人,受了柳家的钱,在产床上动的手。事发后三日,暴毙。”

“殿下查得细。”孙翁终于抬起眼,“可殿下想过没有——柳家为什么要买通一个稳婆,害昭仪娘娘?”

“为了废后。”令月说,“武昭仪若在产床上出了事,一尸两命,中宫之位固若金汤。”

“对,也不对。”孙翁摇头,“买稳婆的钱,走的是柳家的账。可柳家这个门第,做事的习惯是先请示、后出钱——尤其是杀皇子这种掉脑袋的事。柳家敢不请示就动手吗?”

“他们请示了谁?”

“老夫当年查到这一步,线就断了。”孙翁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柳家经手的那个管事,老夫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漕渠里泡了三天——跟殿下后来遇到的那些’失足’,一个死法。”

“再往上,老夫查了六年。”

“殿下方才问,线断在哪。”

孙翁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一字一字地说:

“断在宫里。”

“不是中宫,不是太尉府,不是柳家——是宫里。是住在这四堵宫墙里头、与殿下朝夕相见、同桌而食的那些人里头的——某一个。”

“想护殿下的人,和想杀殿下的人,”孙翁落下那枚黑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可能用着,同一把刀。”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把棋盘切成了两半。

令月捏着白子,坐在那一半阴影里,很久没有动。

雪夜稳婆,毒奶乳娘,赤芍慢药,书房失火,青梧挡刀——这些年落下来的每一刀,她都以为自己看清了来路。

可如果执刀的人,就在她的饭桌边呢?

“殿下怕了?”孙翁问。

“没有。”令月落子,声音很轻,“我在想,这个人藏得这么深、这么久、这么有耐心——他图什么?杀我一个九岁的公主,值得他藏十年吗?”

“除非——”

她的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他要杀的从来不是我。我只是一个……他必须顺手拔掉的钉子。”

“他真正要杀的,是别的东西。我挡了道。”

孙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沟壑都舒展开来:

“好。”

“好一颗钉子。”

“殿下这颗钉子,老夫看明白了——钉进去的时候,就是要做梁的。”

五个时辰后,棋终。

和棋。

令月站起身,深深一拜。

“孙翁。这盘棋,令月记下了。终局那一天,令月亲自去黔州,落给您看。”

老者坐在暮色里,没有回礼,只是望着她,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去的时候,带上你的刀。”

“老夫想看看,刀和执刀的人,配不配。”

——

回程的马车上,令月闭目靠着车壁,脑子里翻江倒海。

车过洛水桥,她忽然开口:

“裴玦。”

“臣在。”车辕上,传来他一贯简短的声音。

“方才在庄园,孙翁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车外静了片刻。

“臣是武人。”裴玦的声音很低,“武人不看棋局,只看一样东西——”

“刀把子在谁手里。”

令月睁开眼。

“如果,”她一字一字,“有一天,刀把子指向你呢?”

车轮辘辘,碾过洛水桥的石板。

裴玦沉默了很久。久到令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从车帘外飘进来,很轻,却像刀出鞘时那一声轻鸣:

“那臣只有一问。”

“问。”

“殿下拔刀之前——”

“会听臣说一句吗?”

令月靠在车里,望着车帘上他映出的影子,忽然笑了。

“砍之前,”她说,“我会先问刀。”

车外,裴玦没有再说话。

可令月知道,这个答案,他收下了——用武人的方式,收进了刀鞘,收进了往后十年。

车行至洛水北岸,一辆驿马迎面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举着驿牌,嘶声高喊:

“长安八百里加急——东宫急讯——”

令月的心,猛地一沉。

驿马在车边勒住,骑士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急信。青梧接过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

“念。”

“太子殿下……咳血加重,太医署会诊,脉象……脉象已乱。太医令密奏——东宫,已经私下备药了。”

令月捏着那封急信,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她袖袋里,还装着狄仁杰昨日破译的那张纸——宗正寺老吏的遗言,那个含混的音,不是”武”,是”五”。

五。

太子咳血。

稳婆案的线,断在宫里。

马车在洛水桥头停着,桥下的水声哗哗,像谁在黑暗里数着倒计时的更漏。

令月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一张写着”五”,一张写着东宫的急讯。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掀开车帘,对车夫说:

“改道。不去公主府了。”

“去太史局。”

“观星台。”

“本公主要亲自看一看,第三块砖底下,还埋着什么。”

观星台的第三块砖,令月是瞒着所有人起的。

她只带了婉儿。十一岁的女童提着灯笼,看她撬开砖,取出锡函,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这是师门的遗物,是她家以外,第二个让她觉得”自己人”的东西。

函里的手记,厚得惊人。李淳风四十年的观星记录,从贞观年间到显庆,一年一册,墨迹从清瘦到苍老。

令月翻开第一册。

第一页,是贞观十四年的记录:“今夜观玄象,岁星守心,主宫闱不宁。批:女主昌。”

她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女主昌。

贞观十四年——那时候,她的母亲,刚入宫,还是个五品才人。

李淳风在四十年前,就看见了她的母亲。

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手记的最后一册——显庆年间的记录,字迹已经很潦草了,可每一笔都还稳着。最后一页,只有一条记录:

“显庆五年,帝星愈明。老朽夜观,常不觉泪下。天其以老夫之目,俟此星之成乎?”

殿下。婉儿在旁边轻声念,声音发抖,“太史令他……看了您十年,看到哭。”

令月合上手记,在观星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猎猎,吹得灯笼东倒西歪。她望着满天星斗,忽然对婉儿说:“婉儿。从今日起,这本手记,由你保管。”

“我?”

“你祖父是上官仪,西台第一笔;李太史是司天第一人。”令月看着她,“笔和天,从今往后,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本公主要的史笔,不能只会写字——要会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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