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李治爱女:我要当女帝》
狄仁杰到洛阳的第十日,令月做了入洛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出击。
她上表求开府。
折子是沈问之——此时还是别业里一个抄抄写写的老书生——替她润的笔,理由冠冕堂皇:“公主年齿渐长,蒙圣恩养育,愿开府邸以教养宗女、抚恤遗孤,为母后分忧。”每一条都占着”孝”和”慈”,挑不出错。
折子递上去的第五日,批回来了。
驳回。
驳回的奏章附在礼部的题本里,洋洋洒洒一大篇,引经据典,从汉制的公主邑号一路驳到本朝的”公主无开府例”。这些话令月都料到了,真正扎到她的是奏章末尾、礼部尚书亲笔添的一句按语:
“昭宁公主年幼失怙恃之教,长于宫闱妇人之手,虽有聪慧之名,恐难独当一面。臣等以为,宜循旧例,不得逾制。”
年幼失怙恃之教。
八个字,字字诛心。
她的母亲还活着,父亲是皇帝,可礼部这八个字的意思是——有娘等于没娘,皇家没教好,武家的女儿,不配。
令月把那道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完,叠好,放进抽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梧在旁边看得心惊:“殿下,不生气吗?”
“生气。”令月说,“但不是现在生。”
她揣着奏章去了立政殿。
冷战已经持续到第十一天了。这些日子她照常请安、照常上课、照常在两仪殿跟李治插科打诨,只是立政殿的门,一次没登过。今日她主动来了,把奏章双手呈上去,递到武媚娘案头。
“娘。”她说,“礼部骂您没教好女儿。女儿想请娘说句公道话。”
武媚娘放下笔,把奏章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奏章放回案上,抬起眼,只回了四个字:
“自己争去。”
令月愣在原地。
“娘?”
“礼部说你难独当一面。”武媚娘的语气听不出温度,“那你就当面给他们看。今日娘替你挡了这道奏章,明日他们换十个由头再驳——你要娘替你挡到几岁?挡到十八岁?挡到二十八?”
“令月。”她看着女儿,一字一字,“娘能替你挡宫里的刀,挡不了朝堂的嘴。朝堂的嘴,要你自己去撕。”
“可是——”
“没有可是。”武媚娘重新拿起笔,“回去吧。病了这些天,歇着。”
令月站在殿中,站了很久。
忽然之间,她发现自己两不靠了。父亲的宠爱是真的,可父亲是皇帝,宠爱之外还有整个朝堂;母亲的道理是真的,可母亲除了是母亲,还是皇后,皇后的道理要先讲给天下听。
她走出立政殿,在廊下站住了。
九岁的昭宁公主,顶着满洛阳”不好惹”的名声,在自家母亲的廊下,第一次尝到一种很具体的滋味——叫天天不应。不是真不应,是她不能应。她的每一个”应”,都要付朝堂的价钱。
令月在廊下站了一炷香,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转身的时候,立政殿的窗纱后面,武媚娘一直站着,从她的背影进廊,看到她的背影出廊。
皇后的手按在窗棂上,按了很久。
“娘娘,”心腹女官小声说,“殿下还小,您何必……”
“本宫十四岁的时候,”武媚娘打断她,声音很轻,“先帝的宫里没有一个人替本宫说过话。本宫靠谁了?”
“她比本宫当年,多一个爹,多一个娘,还多满手的本事。”
“本宫要是现在替她挡,才是真的害她。”
窗纱后面,武媚娘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很久,补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让她疼这一回。疼了,才知道什么叫’自己争’。”
——
令月是在回别业的路上倒下去的。
连日的心火,夜出的寒气,还有病愈未久的底子,三样凑在一起,说倒就倒。她是在马车上烧起来的,起初还强撑着批完了一份遗孤冬衣的账,批到一半,笔掉在了地上。
青梧发现的时候,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人已经说胡话了。
烧到最沉的那一夜,她抓着青梧的手,一声一声地喊。
不是爹,不是娘。
是”爷爷”。
“爷爷……令月压得住……令月压得住的……”
青梧守在榻边,一边给她换帕子,一边掉眼泪。宋嬷嬷半夜被叫起来,守在榻脚,听见这一声声”爷爷”,浑浊的老眼也红了。
“殿下的爷爷……”青梧哽咽着问,“是先帝爷吗?”
宋嬷嬷摇摇头。她伺候过太多孩子,分得清楚——这声”爷爷”喊的,不是宫里的任何人。
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老人。
病中第五日,武媚娘来了。
她没让人通传,一个人坐在女儿榻边,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她伸手,把女儿额前一绺被汗浸湿的碎发抿到耳后,动作轻得不像那双批过无数死刑的手。
“争吧。”她对着昏睡的女儿说,“娘看着。娘要是看不下去了,再出手。”
“这是最后一次。”
病中第七日,烧退了。
令月睁开眼的时候,帐子外的天光是灰白的,青梧趴在榻边睡着,宋嬷嬷在廊下煎药,药香一丝一丝地飘进来。她躺了很久,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连药香都是甜的。
然后她开始复盘这场病。
起因:心火。心火的根:两道奏章。第一道驳她的府,第二道骂她的娘。她把这两道奏章在脑子里拆开,拆成零件,一样一样看——
看完之后,她笑了。
礼部驳得对。
不是道理对,是时机对。她现在求开府,名不正:无实绩可查,无先例可依,只有”公主聪慧”四个字——而”聪慧”是最不值钱的通货,今天值四个钱,明天一文不值。
她要的不是”开府”两个字,是值得开府的实绩。别业、遗孤、漕运案、民夫、教材——这些东西现在还散着,像一把没收拢的珠子。她要一根线。
线是什么,她病中想明白了。
是命。
别人的命,她救不了全部;但人要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去保开府的诏书?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青梧惊醒了:“殿下!您躺着——”
“取我的册子来。”
青梧把那个写着显庆五年计划的册子取来。令月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涂黑的第四条,墨迹犹在,像一块疤。
她盯着那行涂黑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救湖里的孩子,差了最后一口气。这辈子,她救周满仓,够着了。可两次之间,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件事——在命面前,先知一文不值。你算得出所有杀局,算不出一场高烧。
真正能挡住”683”的,不是大事表,不是狄仁杰,不是太尉府的牌。
是医术。
她取下火盆上温着的火箸,就着火盆的光,一笔一笔,把涂黑的四个字重新描了出来——
习医。
描完,她把册子凑到火盆上,把整页烧了。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
“青梧姐姐,”她说,“传太医令。就说本公主病好了,想学怎么不生病。”
——
太医令来得很快,老头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还在嘀咕:“殿下想学医?殿下,学医不是读《千字文》,是老夫四十年的童子功,您这身子骨——”
“太医令爷爷。”令月坐在榻上,披着斗篷,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先别教。先验一验女儿这场病的药渣。”
“药渣有什么好验的——”
“验。”
太医令拗不过,让小童把前几日煎过的药渣都取了来,倒在白瓷盘里,一样一样翻检。老头起初漫不经心,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拈起一撮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闻了闻。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干,“这药渣里,有赤芍。”
“赤芍怎么了?治风的方子里,常配伍白芍,哪有赤芍?”
“赤芍本身不伤身。”太医令抬起头,老头子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恐,“可是配在这个方子里——这个方子是清热的,赤芍入之,药性就变了。变出来的东西,不伤命,只让病’好得慢’。殿下这一场风寒,本来五日能愈,喝了这药,就要拖上十日——病得越久,底子耗得越空。”
“这是慢药。量极小,火候极巧,日日如此,喝上几年——”
他没有说下去。
殿里静得可怕。
令月靠在引枕上,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好手段。
她在明处跟武家斗,跟礼部斗,跟满洛阳的暗桩斗,斗得风生水起。对手看明白了:明刀明枪杀不了这位公主,那就换个打法——不杀她,耗她。让她病着,让她虚着,让她在十三岁开府之前,先成一个药罐子。
“青梧姐姐。”她的声音很平静,“煎药的人,从今日起,换成宋嬷嬷。药渣,每日验。方子,每日换一味无关紧要的——我倒要看看,这赤芍,是怎么进的本公主的药罐。”
青梧领命去了。
太医令收拾药箱的手还在抖。他行医四十年,后宫的手段见得多了,可对着一个九岁的孩子下手用慢药——他头一回见。
“殿下,”他忍不住说,“要不,回禀娘娘吧?娘娘出面——”
“不。”令月摇头。
“为什么?”
“因为下药的线,我想自己拽出来。”她望着窗外的天色,一字一字,“太医令爷爷,今日起,你教我学医。从认药开始。”
“我这个人,吃一次亏,就要把这一类的亏,吃到头。”
老头看着榻上这个烧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火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极贵之人的脉,不在于强弱,在于稳。
天塌下来,脉不乱。
他叹了口气,把药箱放回原处,从里面取出那本翻烂的《千金方》。
“行。”他说,“老夫教。”
“从今日起,殿下的药,老夫亲自煎。殿下要学的第一件事——”
他把《千金方》翻开,指着第一页。
“认药。认全了长安城和洛阳城每一味药的样子、气味、性子。”
“然后,”老头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月没看懂的精光,“老夫教殿下,怎么让下药的人,自己把药喝下去。”
窗外,洛阳的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
令月捧着那本《千金方》,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病得值。
谷底最黑的地方,往往埋着最深的种子。
她的种子,发芽了。
折子递上去之前,令月和沈问之有过一场长谈。
这是这位老书生第一次以”谋士”的身份,而不是”抄书的”身份,进入她的书房。
“殿下,”沈问之抖着胡子,“这道折子,不能递。”
“为何?”
“时机不对。”老书生在案前踱了两圈,停下来,“老朽问殿下一个问题——殿下求开府,凭什么?”
“凭别业四百学童,凭漕运案的实绩,凭北疆的粮道。”
“这些是’功’,不是’凭’。”沈问之摇头,“功是陛下赏的,凭是自己长的。殿下如今的’凭’,只有一样东西——陛下的宠爱。用宠爱去换制度,是把金子扔进水里听响。响是有的,可沉底了,就捞不回来了。”
令月沉默了很久。
“那依先生之见?”
“等。”沈问之竖起一根手指,“等一件大事。等一场仗,一次灾,一桩满朝无解的案子——等到满朝文武都束手的时候,殿下再出手。那时候,殿下要的不是’开府’,是’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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