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何不敢看臣》
距离京西驿站还有两条街,就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木拒马拦街,街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贫民模样的尸体。
一个品级不高的文官正冲着一群官兵声嘶力竭地喊话,试图维持秩序,然而杯水车薪。
文官大老远瞧见江敛一行明火执仗的飞鱼袍,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上喊话了,屁滚尿流、卑躬屈膝地就朝江敛迎上来。
“原来是江指挥使,下官是西城巡城御史刘元,有失远迎……”
郭全道:“叫你的人移开,我们大人要去文昌街京西驿站办事。”
“进不去啊,里头乱起来了。”
巡城御史战战兢兢地解释:“文昌街里流民因为施粥与捕快起了冲突,捕快打死人,流民聚众闹起来了!”
上月雍京反常降下瓢泼大雨,一连半旬阴雨连绵,河水上涨漫过护城河,京郊外不少平民房舍倒塌,数百人流离失所。
景元帝一门心思求仙问道,一贯不喜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于是将之全权交由锦衣卫处置。
京西驿站靠近粮仓,江敛便在文昌街上挪了间空屋暂做济善堂,收留流民,搭设粥棚,每日早晚施济稀粥,由此流民如蚁攒聚,渐渐一整条文昌街都成了流民聚集之所。
没成想偏偏是今日乱起来了。
江敛低声问来传讯的军士:“你确定公主殿下是从文昌街走的?”
“是。”
“原本不是安排殿下走永泰街,去京北驿站?”
军士战战兢兢:“禀大人,是因为陈家就在永泰街,昨日抄家时尸体垒堵街口,现下还没收拾干净,这才……”
暴雨中,塌垮的不止平民房舍,还有架在护城河上的汉白玉桥。那桥新落成不到半月,就成了豆腐渣工程,事后景元帝雷霆大怒,一连数十位负责修筑桥梁的工部官员被捕抄家。
这数十人里就包括方才在诏狱内被江敛请客、大喝一桶参汤的前工部侍郎陈清。
江敛沉默片刻,笑起来:“这可真是搬石头砸我自己的脚了。”
他点了几个亲兵,又客客气气地将慌张的巡城御史安抚好,下了马,领着人跨过木拒马。
大抵是那身张扬耀目的飞鱼服威慑深重,街上虽然乱糟糟,众人却在望见一行锦衣卫时作鸟兽散。
不出半刻,蠢蠢欲动的流民群或驱散或弹压,拥堵的文昌街重新整出一条分海似的宽道。
巡城御史不住擦拭额上汗珠,他一介文官,如何阻止暴动的流民劫掠商铺,冲击城门?幸好幸好,今夜叫他遇上了江大人,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还保得住。
思及此处,御史忍不住用敬佩感激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江敛顺手驱散了拦街流民,带人一路畅行无阻到了京西驿站前。
大门敞开,朱红牌匾歪斜,里头早被进进出出的流民冲闯得乱七八糟,仪仗队不见人影,至于需要护送的那位金枝玉叶更是无影无踪。
该不会已经出事了?
郭全紧张地瞄了一眼旁边大人,见他指尖轻轻敲击腰侧刀柄。
自认长官肚里蛔虫的郭全立刻看出他这是在烦躁,连忙开解:“殿下仪仗队都配有卫士,想来当然安然无虞。”
说话间,正撞见一个年轻女侍,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行迹可疑往角门溜。
郭全上前一步将人拦住,笑吟吟地行了个礼:“这位女侍姐姐可是服侍昭华公主的?”
那女侍不防自己被发现,吓得一抖,手中包袱坠地,里头兜着的首饰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女侍的脸刹那就白了。
郭全眼风一扫,讶然挑眉:珊钗珠环,流光溢彩,做工精细,绝不是小小宫人能享用得起的。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枚金饼,果不其然,在金饼背后发现了宫内制造的字样。
“趁火打劫,偷盗昭华公主财物,来人,将此女拿下!”
那女侍一边哭着喊冤枉,一边被两个锦衣卫架了下去。
郭全眉宇纠结:连殿下身边的侍女都开始明目张胆地抢劫了,该不会殿下本人已经遭了不测?
那他们这些负责护送公主的官员还不得跟着殃及池鱼?
郭全正惴惴间,听见背后江敛淡淡道:“谢九,你去附近找个口齿清楚的人来问话。”
不多时,谢九回来,身边多了个垂眉敛目的中年妇人。
江敛常年行走宫闱,认得对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服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臣锦衣卫指挥使江敛,柳嬷嬷,公主殿下呢?”
柳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眼前的年轻男子气量雍容,长身玉立,周遭混乱不堪,可他似乎自有一股杀伐沉稳之气,令人见了无端生出安定之心。
这下公主有救了,柳嬷嬷吐出一口气。
“见过江大人,公主殿下就在驿站三楼……只是,有流民绑了她,现在不肯让奴婢们服侍——”
“什么?!”
郭全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流民怎么会和公主殿下在一块?!你们不是有军士保护吗?”
“本是如此。但……”
萧含贞被噩梦缠身,疑神疑鬼是随行下人给她下巫蛊之术,于是将所有人挨个审查,卫兵换岗被打乱,流民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全是公主殿下自作聪明惹出来的祸害——她能这么说吗!她不能啊!
柳嬷嬷难以启齿。
江敛问:“殿下受伤了?”
“万幸没有伤及贵人金体,殿下还赏了那匪徒一巴掌。”
郭全咂舌,心道这新来的公主怕不是个莽的罢!
只有江敛轻轻笑了声,朝天拱了下手,赞了声:“公主圣威。”
又问:“然后呢?”
柳嬷嬷道:“那匪徒似乎另有所求,听说是江大人来迎接殿下入宫,对方将殿下挟作人质,指名要单独与大人相谈。”
“见大人?”
郭全诧异道:“等等,那匪徒认识咱们大人?该不会是寻仇罢!大人你真要独自前去?!鬼知道那帮丧心病狂的流民会不会在厢房里面藏杀手——”
“江大人。”柳嬷嬷朝着江敛行了个礼,眼珠紧盯,语气郑重,“公主离宫十八载,孤苦伶仃,好不容易回京却突逢如此大难,若能得大人倾力相救,日后必有重赏。”
柳嬷嬷虽然不喜萧含贞跋扈,可如今她与萧含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萧含贞若是出了事,她也得跟着陪葬。
“殿下的性命,就交由江大人了,我等感激不尽。”柳嬷嬷深深一福。
江敛回以一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当尽力。”
他朝谢九和郭全吩咐几句,锦衣卫立即将整座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之间,火把林立,黑烟滚滚,魅影重重。
江敛一手摁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大步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朝柳嬷嬷笑道:“待我见到公主,也会将嬷嬷方才所言一并告之。”
“不敢,是奴婢本分而已。”
江敛微微垂眸,动摇火光下一双眼睛犹如江面飘荡的薄雾。
“只是没想到嬷嬷如此忠心殿下,我记得嬷嬷以前还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
“旧主有恩自不敢忘,新主慈爱可喜,奴婢自当以真心报之。”
“慈爱可喜……”江敛重复了一遍,忽然短促地笑了下,没再多说,反身踏进大门。
骚乱之后驿站原本的仆从跑了大半,现下里头静悄悄的。
琉璃灯大亮,金杯银酒翻倒,香云缥缈。
江敛踏上台阶,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
他抬头望去,三楼的厢房门半掩着,一缕淡紫如烟的纱幔从里面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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