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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

24. 第 24 章

陈珂最近失恋了,原因是前女友觉得他学物理,每天不是做实验、备赛、比赛、就是在比赛的路上,能陪伴的时间太少了,同校也像异地恋。

陈珂觉得前女友对他真是豆腐里挑骨头。

放眼整个物理系,凡想有大好前景的人哪个不是往死里卷,卷比赛卷专利卷一作,谁有时间谈恋爱啊。

有!还真有一个!

和他同宿舍的兄弟,崇越。

崇越不仅有时间谈恋爱,谈的还是异国恋。

按理说,谈异国恋的人应该是每晚抱着手机,和恋人打一整宿电话的。即使有时差,也不该像崇越这样。

每周一到周五,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崇越只会出现在教室和实验室。等到周六的凌晨,崇越就会背上他的小书包,坐上落地零时区的飞机。雷打不动。

今晚也一样,崇越准时在十点十五分走进宿舍,开始收拾书包。

透过桌上的镜子,陈珂看见崇越把桌上的专业书翻开,从夹层中拿出一张薄薄的、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皮夹里。

陈珂按捺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崇越身边,斜倚着宿舍床铺的楼梯,问他:“你女朋友规定了你每周去找她都得把定情信物带上?”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陈珂会感慨他的前女友还算懂事,不像崇越的女友这样锱铢必较。

崇越的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却说:“不是。”

“哦。”深受情伤的陈珂替崇越抱不平,“那你女朋友还挺自私的,怎么从来都是你去找她,她一次也没来找你。”

崇越的女朋友,陈珂对这号人物只知存在,从未亲眼见过。

他也怀疑过,崇越是不是故意营造有女朋友的假象,为了拒绝其他女生的示好。可整个大学三年下来,崇越只要有空就去伦敦。

伦敦到底有谁在?

除了女朋友,陈珂想不到别的了。因为他不止一次看见崇越填写个人信息时,父母关系那一栏填的是“无”。

崇越没回应他的话,许是瞧出他今晚过分落寞,一面收着书包,一面关心他:“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吗?”

陈珂冷嘲一声:“要真的只是吵架就好了。”

崇越只平淡地“哦”了声。

陈珂觉得和他这种完全把睡眠进化掉、笃定爱能克服时差和距离的人根本聊不到一起。但他又忍不住好奇,问崇越怎么和女朋友这么久都还是热恋期,从来不吵架。

崇越专心收着书包,好像没听见似的。

熟知崇越性格内敛,遇到除专业以外的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陈珂换了个问法:“你谈这么久,总知道点哄小姑娘或者复合的办法吧,传授下。”

崇越的嘴角隐隐掣动,欲言又止。

陈珂不满:“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呗。”

“复合蜡烛没有用,占卜没有用,去寺庙里求姻缘和供香火也没用。找人下情蛊,只有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效果。我最近在尝试其他办法,如果有用的话我再推荐给你。”

“……”

陈珂琢磨了一阵,反应过来崇越这人全靠玄学,于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哑声吐槽:“大哥哥,你谈的是正经恋爱吗?教授要知道你这么迷信的话,一定把你腿打折,去什么伦敦!”

等崇越从伦敦回来,陈珂趁着他不在,悄悄翻开他桌上的课本,找到那张满是皱痕、微微泛黄的草稿纸。

“两个残缺的灵魂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

“你没见过太极图吗?”

文字后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看得出来很努力想要画圆但依然是个椭圆的太极图图案。

陈珂“嚯”一声:“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会的。”

他第一次发现崇越还有这样霸道的一面。这不就是大家总说的,有的人表面正经,谈起恋爱来就像换了一个人。

在实验室,陈珂故意凑到崇越耳边,话里带笑地加重咬字:“两个残缺的灵魂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你没见过太极——”

还没说完,崇越就沉着脸,厉声打断:“你别随便动我东西。”

崇越这人开不起玩笑,陈珂当即住嘴,转移话题:“上回你在操场救的那个女生,向我打听你的生日,你要不愿意,我就随便找个借口替你拒绝了。”

崇越想都没想:“谢谢你。”

陈珂理解地点点头:“客气啥,都兄弟。”

上个月,陈珂忙着和前女友约会,哪有工夫再去完成该死的校园跑。他把手机丢给在伦敦能日行五万步的崇越。

等拿回手机,陈珂发现列表里多了个女孩的微信。开始他还不当回事,直到女孩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他才发觉不对劲,赶在女友发现前追问崇越。

崇越三言两语就说完,陈珂怀疑,又单独问了女生。

事情大概就是:那天在操场夜跑,女生突发性低血糖晕倒,是随身带糖的崇越给女生喂了一颗糖,女生才没有被救护车拉走。女生对崇越有了点好感,于是问崇越要联系方式,崇越顺口就说了陈珂的手机号。

知道来龙去脉后,陈珂一拳砸在崇越的后肩:“我要是因为这事被甩,我就撬了你的墙脚,当你给我的赔偿。”

崇越不仅不生气,反倒露出伤感神色。

陈珂估摸着,他这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

这天下午在实验室,陈珂看崇越突然摘了手套,好像伦敦着火了一样,捏着手机急慌慌推门而出。

过了几分钟,见人还没回来,陈珂也推门。

只见崇越蹲在走廊上,肩背弯成一张弓,垂头盯着地板,手机掉地上也不捡。

陈珂出声提醒他。

崇越恍神地伸手去够,第一次没够着,第二次捡起来又掉,直到第三次才彻底拿起手机。

从陈珂的角度,能看见亮起的屏幕停在微信聊天框的界面,崇越和对方的信息全都集中在屏幕的上半部分,看样子是刚加上的好友。

只是,收到对方的消息,崇越迟迟没有要回复的意思。直到手机自然熄屏,他还是保持埋头蹲着的姿势,看起来无比落寞。

陈珂知道以崇越闷葫芦的性格,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蹲在他身边泛泛地安慰着。

良久,崇越抬起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神空洞无光。好像无意识的梦游人,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缓慢挪着脚步,下楼,回宿舍。

陈珂跟在崇越身后进了宿舍,见他安稳坐在椅子上,想他独自冷静一会儿就能好些,陈珂识相地把宿舍门关好,去楼下待着。

夏天的蚊虫咬人得很,陈珂实在受不了,抓胳膊挠腿地跑回宿舍。

在宿舍里,他翻箱倒柜找花露水,没找见,斜眼看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的崇越。接连问了好几声,崇越都没反应。

陈珂略有不满地转身,走近了才发现,崇越的桌上倒着一罐完全空掉的安眠药。在崇越的手边,也都是些糖和巧克力的包装纸,皱皱巴巴。

陈珂心脏猛跳,赶忙伸手拍崇越的后背,急喊:“诶,你别吓我,你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个事?你咋不说话啊!你说话!”

他手里一个大力,直接把趴在桌上的崇越推离桌椅。崇越像没骨头似的,一滑溜就躺在地上。

被崇越煞白还隐约发青的面庞吓住,陈珂扯着嗓子直喊他的名字,一边猛摇着他的脑袋,可手指触及到的皮肤皆是渗骨的凉意。

一直到崇越被推进ICU抢救室,陈珂刚要软下双腿,医生又问他能不能联系到崇越的家人,陈珂的手心在衣摆不住摩擦:“……他有一个女朋友,在伦敦……他女朋友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啊。”

在医生的催促下,陈珂哆嗦着手指在同意书上签字。

幸好发现得及时,人抢救回来了。但陈珂也被突然吞药的崇越吓去半条命,在病床上躺了几个小时才找回力气。

陈珂坐在病床旁,看着双目无神,和活死人没区别的崇越,小心翼翼地问:“……你为啥想不开?”

过了几分钟,崇越干裂的唇轻碰几下。陈珂侧头去听,刚好隔壁床的人放了个水杯,声音被盖去,他干脆倾身把耳朵凑近崇越的嘴巴。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

除了翻来覆去的“讨厌”,崇越还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但因为发音太过模糊,陈珂半知不解,只猜这个人大概就是崇越的女朋友。

分手了?所以为爱自杀?

陈珂只在社会新闻里看见过,第一次直面,还是发生在崇越身上。他完全没办法相信,更别说理解。

崇越是老师和教授们最喜欢的学生,年纪轻轻就能手握数十项专利,是各大研究所和业内知名公司重点关注的人选。

可是,躺在病床上的崇越哪有半点少年意气。他的眼睛比黑洞还空还远,脸比冰冷的瓷砖更白,任谁来看一眼都知道他毫无求生欲望。

学物理却极度迷信,头脑聪明到能攻破各种学术难题,遇到感情难题想到的办法却是求死。

崇越是陈珂见过最割裂的人。

在医院的第二天,崇越还是不吃不喝。如果不是药水、氧气和葡萄糖吊着他,陈珂感觉自己下一秒又要去鬼门关捞人了。

陈珂试图找一些办法来刺激崇越,把主意打到了他的手机上。可他不知道密码,和拿着一块砖头没区别。

直到一个叫赵雅晴的女孩发来的信息,让陈珂双眼一亮。

崇越的女朋友,人在伦敦。

得出结论,陈珂赶紧把亮屏的手机举到崇越眼前,急道:“你说的那个人没死,在伦敦活得好好的。”

崇越半阖的眼皮微微掀动,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眼泪从他的眼尾滑落,打湿了枕头。

陈珂很努力贴近才听见崇越说:“……我讨厌你。”

崇越肯进食了,陈珂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些,但他仍百思不得其解:崇越既然下决心求死,干嘛还吃那么多糖和巧克力?

问了医生才知道,服药自杀的人太多了,安眠药的制作也跟着升级。药很苦,只要超过剂量就会忍不住吐出来,吃糖和巧克力大约是想用甜味去压苦味。

出院后,陈珂担心崇越会重蹈覆辙,使尽浑身解数带他散心。但崇越对各种娱乐活动都兴致缺缺,陈珂没招,只好让他领着自己去玩。

崇越去寺庙,不求健康财富,不求事业学业,只求姻缘。

陈珂心里不解:“不是说求姻缘没用么,咋还来?”

除了磕头拜月老,崇越还热衷于解签和算命。

解签的人对着崇越的签直摇头,念念有词:“盛筵已散,易来难往——”

不等人说完,崇越扭头就走。陈珂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崇越又一屁股坐在了庙外的算命小摊上。

崇越把手心递过去给老人看,老人推了推老花镜:“你这事业运和财运确实不一般,但这感情运,可就——”

又是没等人说完,崇越抬屁股就走。

陈珂干脆投其所好,带崇越去参加万盏孔明灯的放空活动。他把笔递给崇越,告诉他在灯上写心愿就能实现。

崇越思考了两三秒,在纸上写:边照月,安乐无忧。

烛芯被点燃,孔明灯一点点鼓胀起来,橙色的光将纸上的大字照得清晰。

上万只孔明灯汇成流动的星海,与江边倒影连成一片,铺天漫地。

陈珂放了自己的灯,还是搞不明白,追着崇越问:“你到底是真喜欢人家,还是真讨厌?”

崇越没回答,和从前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去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稍微离他近一点,就能听见糖磕着牙齿的低闷声响。

有一次,陈珂看崇越不仅在出门前装了两口袋的糖和巧克力,还专门在脖颈和手腕处喷了香水,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陈珂悄悄跟着崇越,来到一所挂满庆祝校庆横幅的高中,心中的不安才消散许多。

能参加校庆,见见老同学,想来是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

陈珂刚感到一丝欣慰,就瞧见崇越走出人群,独身走到黑暗的教学楼下,坐在灌木丛前的石凳上。

陈珂的身后是明亮热闹的校庆聚会,身前是崇越在冷风中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从最开始的气愤变成卑微恳求:

“边照月,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见到你……边照月,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飘摇的尾音被风卷走,回应他的只有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

陈珂第一次看见这样歇斯底里的崇越。

如果崇越既讨厌又喜欢的人此时此刻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恐怕不止躬身坐在凳子上了,他会跪下来乞求,比跪在月老面前更虔诚。

*

除夕夜,陈珂三催四请才把崇越拉回家。吃年夜饭的时候,陈珂爸爸问两人对未来的打算。

陈珂立志道:“我不愿意给人打工,看人眼色,所以我决定创业!”

陈珂爸爸也一拍大腿:“创业好,成功了将来也是个小老板,但你的启动资金在哪儿?先说好,我和你妈的工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兜比脸还干净的陈珂努了努鼻子:“搞新能源的话,前期确实要不少钱,我——”

一旁安静吃饭的崇越突然放下筷子,认真道:“我有两百万。”

知道崇越手里有钱,不然怎么老往伦敦跑。但亲耳听见他的存稿,陈珂还是愣住一瞬,而后用手肘撞了撞崇越:“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就算是竞赛的奖金,也没这么多吧?”

崇越平淡道:“家里房子的拆迁款。”

陈珂抬手揽住崇越的肩膀,既讨好又得意:“行啊,那咱俩一起,你负责技术和资金。”

陈珂妈妈怒瞪他:“那你负责啥,扫地做饭?加油打气?”

陈珂一扬下巴:“我当然是负责拉客和应酬啊,不然你指望他?他这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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