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
圣彼得堡的冬天,不到四点,天全暗了,雪比刀更锋利。
围巾蒙住口鼻,呼出的是热气,吸进的却是冷冽风雪,心肺都冷了。
怀里抱着从中俄超市买的大米,塑料包装太滑,隔三五分钟就得停下来,胳膊用力往上掂,抱稳后继续走在被清理过还是易摔的路面。
过了红绿灯,有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里面有免费的吃食,白米饭和酸菜汤。
把饭倒进勉强算得上浓郁的菜汤里,干硬的米饭变得好入口得多,腮帮子少受累。这是边照月的晚餐。
肚子填饱后,边照月轻车熟路地把两只碗和筷子拿到洗碗池。
店老板见她来,笑呵呵地过来闲聊:“好久没见你了。你今天去超市买了啥?”
“今天超市刚好有一袋临期的米,被我捡漏了。”她在水龙头下把碗冲洗干净。
老板嗑着瓜子,咂嘴:“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还有精力做饭?”
边照月把洗好的碗筷冲无人处甩了甩,放回柜子里:“有时候半夜饿得睡不着,就想着家里要是有米的话,还能煮点粥。”
老板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劝道:“都说多少回啦,你来给我打下手,我这小店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是管你一口饭吃那还是没问题的。”
她把瓜子放进口袋,只是手心的水未干,又用另一手把黏在手心的瓜子拨进口袋里,边笑:“您这店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先不和您说了,我晚点还得去打工。”
重新把大米抱起,走到门口,她还不忘和人客套:“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来您这儿奢侈一顿。”
老板把攥满手心的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冲她扬了扬下巴:“行,那你快回吧。雪大,慢点走。”
担心打工会迟到,边照月回到家的时候没开灯,推了门,把米放在地上,关上门后又立刻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赶。
她在咖啡店兼职有六年了,从傍晚六点到晚上打烊,什么事都干,也都能干好。
因为性格开朗,脸上常挂笑容,做招待和服务工作更多。正因如此,她的俄语进步很快,来俄罗斯的第二年就能说得有模有样了。
等店里最后一位客人走了,她和同事们一起清扫桌面和吧台,趁着面包师躲懒抽烟的空隙,再和同事一起把卖不出去又过了最佳赏味期的面包藏进包里,晚上当夜宵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隔音不好,她在房间里也得轻手轻脚。洗去一身疲惫后,缩进被窝里一边啃逐渐变硬的面包,一边划拉着手机看小说。明天还有课,不能通宵达旦地看,时间差不多就得老实睡觉。
早晨起来洗漱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她含着牙膏沫子给房东发消息。
房东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打字不利索,很干脆地就给她打来电话。
“早上好,祝您健康。我房间的水龙头似乎罢工了。听不清楚?稍等。”她含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几下,重新对着手机说,“我房间的水龙头坏了。”
老太太慢吞吞地说了个时间,边照月眉毛皱起:“恐怕不行,我下课后还有工作。我自己修理吧。”
白白流走的水就是白白流走的钱,她找出家里最大的盆,放在水池里。
出门的时候,雪依旧劈头盖脸地下。
好在教室里暖气足,换好体服和足尖鞋的功夫,身子就暖了起来,四肢灵活。
今天有课堂考核,轮到边照月的时候,她比往常还要认真,当然结果也没有辜负她,获得了老师的好评。
下课后,老师叫住她,递给她一张写着一串数字和俄文的字条,笑容亲切:“我的一位朋友正在为她的孩子寻找中文老师,我想你可以试试。”
老师早年在中国留学过几年,体验很好,所以对中国人多几分友好。又因为边照月是奖学金的固定获得者,对她多有关照。
有时候,老师甚至会带给她一些熏肉,说她太瘦了,告诉她力量对于芭蕾舞者更为重要,而非体重。
边照月双手接过字条,忙点头,笑道:“谢谢您,万分感谢。”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她立刻按照数字拨通电话,礼貌地和人约好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又急忙换衣服,去咖啡店打工。
在咖啡店兼职的工资只够她的一日三餐,至于学费,除了贷款,更多的是来自当家教。家教工作的时间短,工资高。她今年的学费就是靠教有钱人家的小孩说英文赚来的,客源也都是老师介绍的。
从站在圣彼得堡的第一天开始,边照月单方面切断了和边家的关系。
她不动边疆给的银行卡里的一分钱,国内的电话号也注销了,但过于一刀切的做法也惹了不少麻烦。
因为她没有按时去伦敦的学校报到,学校给边疆打了电话。边疆联系不到她,以为她遇害,又联系了大使馆。
接到大使馆的电话,正好是她在咖啡店上班的第一天。
那时候年纪虽小,但脾气大,决定好背包闯天下,任人怎么劝都不肯低头。也因为没经过什么风浪,工作人员吓两句,就老老实实给边疆回了条自己在俄罗斯活得有滋有味的短信。
短信的最后一句,她是咬着牙发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们管,管好你的头脑简单、四肢更简单、一辈子都扶不上墙的儿子就好了!”
边疆没回她,想来也是被她气得不轻。那张银行卡,除去开卡的第一个月有转账记录,之后再也没有。
一个人在俄罗斯,无依无靠,听起来很可怕。但好消息是,边照月知道自己永远靠得住。
她在圣彼得堡经历了数不胜数的人生第一次,也闹出许许多多的笑话,渡过无数个哭也没用的夜晚,但她总能咬牙挨到第二天早晨。
无论有没有太阳升起,擦掉眼泪,穿好衣服和鞋子,走进教室,她知道自己有无限可能。
瓦岗诺娃芭蕾学院为期十个月的培训课程结束,她考进了本校的芭蕾表演系,开始了本科四年的学习。
清楚四年的成绩不足以让她成为任何一个芭团的首席,所以她选择继续留校进修,又是两年。
在完全陌生且少有贬低和打压的环境,非常有助于重新建立“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
边照月在独自生活的第四年才彻底摒弃只有得到他人的认可,自身才有价值的观念。
她发现自己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发现自己远比想得要坚强勇敢,知道且相信自己能够把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都填补起来。
日子不是一直都艰难,也有很快乐的时候,酸甜苦辣咸。
哪怕是在俄罗斯,边照月同样有很多朋友,主动帮助过她的,她曾主动帮助的,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
手头钱够用的情况下,她会和同学朋友一起派对,去看极光,去滑雪。和朋友们一起在雪地里跳舞、打雪仗。
她们会教她唱俄罗斯的民谣,弹吉他伴奏、给她当导游,带她在圣彼得堡走街串巷。
大家凑钱坐马车,假装是公主去参加晚会。大家会挽着胳膊一起在涅瓦河畔散步、看日落。
等吃饭都难、学费还没着落的时候,她就在课后打各种工,不论多苦多累、日结周结的活都放得下面子去做。
拿到工钱的时候可神气,她像小时候那样挺高胸脯,买一块不太便宜的坚果巧克力当作奖励。
嚼着巧克力的时候,她总想起拉着行李箱刚到俄罗斯的时候。
因为被导航弄得晕头转向,又急又气又哭,还是要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到底对不对,哭着想,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走过的路变成对的。
离开熟悉的土地,寻找新的沃土,然后落叶生根。
*
有一天,边照月因为睡眠不足加上肚子空空,在咖啡店服务客人的时候太过冷漠而被客人和老板同时训斥。
客人骂得挺凶,但因为那时的她俄语还没学精,听不懂,自然没往心里去。但老板说要扣工资的时候,她心如刀割。
下班的时候,她在员工休息室的镜子前换衣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眉眼间尽是疲倦的自己,突然就明白了当时的崇越为什么待人冷漠无情。
因为太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去关注其他了,连叹一口气都感觉精疲力尽,更别说笑了。
夜色太深,街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影。雪绵绵不断地飘着,夜风穿透了厚实的外衣。
明明知道眼泪结冰冻在脸上生疼,但边照月还是控制不住地要哭。
她哭得凶,走得慢,被冻得发麻的嘴唇一直嗫喏:“对不起,崇越,对不起……”
很多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她也一直在和他道歉,心中痛楚越发强烈。但是忏悔没有用,更别说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有次和朋友的聚会,被问及和初恋还有没有联系,边照月一下就想起了崇越,不过是他在教学楼底,待她非常冷漠的样子。
她愿赌服输地拿起酒瓶:“严格来说,不算初恋,而且他很讨厌我。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我做了很多错事,不可饶恕。”
说罢,她仰头喝了一大口,被伏特加辣得直吐舌。
在圣彼得堡第五年的夏天,国内正是毕业季,她花大价钱买了张回国的机票。
她第一次回国,为了看崇越。
没纠结所谓的“有没有意义”,只有纯粹的“想不想”。在起心动念要看看崇越过得好不好的那一秒,就买好了机票。
她想,如果崇越过得不好,她会倾尽一切去补偿他,努力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踏进完全陌生的校园,远远看见崇越正和他的同学们笑着拍毕业照,她难过又高兴。
眼泪打湿口罩,呼吸变得困难,在她必须摘掉口罩的下一秒,拿手机买了当天回圣彼得堡的机票。
在飞机上,她把额头抵着窗玻璃,看着犹如星空倒置的城市,念念有词:“早知道你过得这么好我就不来看你了,机票太贵了……”
可能是她哭得太可怜,也可能是打扰到其他乘客睡觉,空姐专门拿着毯子来安慰她。她吸着鼻涕,磕磕绊绊地问空姐多要了一份飞机餐,把肚子填饱后就安静许多。
等回到自己又小又旧的公寓,看见乖乖躺在床上的芭蕾小猪,开始心存幻想。
几经周折,联系到从前崇越班里的女生。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身份,她扯谎说自己在高中默默暗恋崇越,然后各种套近乎、打探崇越的近况。
女生没怀疑,但也没告诉她太多信息。
因为崇越不发朋友圈,也不主动找人聊天。高考之后,大家对他的了解要么来自各种比赛的获奖名单,要么是从其他同学和老师口中。
总之,崇越过得很好,比她好。
之后,边照月再也没向谁问起过崇越,专心过好自己的生活。
*
从瓦岗诺娃芭蕾学院毕业后,边照月没有选择回国,有很多种原因。
她的贷款还没还完,她的社交圈和生活圈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加入了圣彼得堡古典芭团,成为正式的芭蕾舞巡演演员,工资可观。这对年仅二十四岁的芭蕾舞者来说已经是很优秀的成绩了。
老师知道她的目标是首席,但以她的经验和年纪来说,尚不够格。所以老师也建议她,在圣彼得堡工作,不仅能把贷款还清,积累丰富的舞台经验,便于她未来跳槽和升职。
老师的话和边照月想的一样,所以她又在圣彼得堡生活了两年。
第二年的夏季,边照月跟着芭团回国演出。演出结束后,她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同事突然叫住她,说有一个女生想见她。
她不是主舞不是首席,哪来的粉丝?
边照月双眉蹙起,急忙把另一只舞鞋也脱掉,脚尖伸进帆布鞋里,鞋后口都来不及拔,就这么随意踩着走出更衣室。
隔着几米远,果真瞧见过道上站着一位衣着不凡却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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