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打扰二位客官了，这是赠送的茶点请您慢用。”

京城西南的追云茶楼中，小二笑呵呵地将七八盘点心带着全套的茶具放在雅间的茶几上，难得有大客户一口气叫了三四种茶水，楼下掌柜的特意嘱咐要热情招待。

本来他还在发愁，怎么才能既符合掌柜的要求，又不至于过于谄媚得罪了客人，没想到客人大方得很，直接赏了一吊钱，打发他也去吃杯茶，这种乐得清闲、又白拿好处的事儿没人会不高兴。

追云茶楼的雅间不算大，京中达官贵人多，既为注重隐私，也为聚气。此时外面刮着点西风，小屋内盈盈热气从煎茶的炉子上散出，直叫人浑身暖洋洋的窝在榻子上，什么脾气都软了下来。

背靠着纸窗，陈硕又穿了那身浅色的窄袖缺胯袍，只是天气转凉，在外面加了件外袍。此刻公子哥打扮的人，正合着气氛，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口啜饮着手里的茶水，这让他难得看起来既悠闲又没有攻击性。

反倒显得对面正襟危坐的张七七格外局促。

“难得你主动约我，还是亲笔信。”

“咳咳——”

听到“亲笔信”三个字，张七七嘴里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咽下，她脸色变得通红，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自己昨晚使出浑身解数写出的几个“狗爬字”。

不要为难一个文盲。

她反应太过激烈，吓了对面人一跳，陈硕长腿一跨，赶忙坐了过去搂着人顺气。

陈硕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一句话没说，只喝了点茶就把自己呛到了？”

“我……”

张七七有些茫然地抬头，刚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说她因为从姜夫人口中听说他母妃的事情，深表痛心与同情，鉴于她自己也自幼丧母，实在放心不下他的情绪状况，特来安慰？

说她发现了赵淑妃和郑昭仪一起勾结的阴谋，郑昭仪甚至准备玩一手更大的，特来提醒她小心？

还是说……只是这么一小段的时间，她便想他了……

明明下定决心让十九送信过去时，她心中满是焦急，只想着第二天一见面，就要注意着对方的情绪，好好开解他，但现在……

张七七抬头望着身侧的男人，就像之前他们还在府邸时一样，他们就安静地坐在一起，陈硕将她圈在怀中，面前摆着她喜欢的茶水点心。

甚至他还穿了他们一起去普严寺时的衣服，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对方穿浅色——他着浅色衣裳是很好看的。

追云茶楼的店家没说错，雅间做的小一点，确实是聚气的——此时暖洋洋的热气顺着对方的身子渡过来，张七七圆溜溜的杏眼眯做了一条缝，像只吃饱喝足的猫，身子一软，便放心大胆地赖在陈硕身上。

“想你了……”

“什么？”

她声音轻落落的，混着热气消散在屋子里，陈硕没听清——他正忙着给怀里人拿点心呢。

一早收到十九送来的信时，他不知道有多激动，他好吃好喝养着的人，终归没有一撒手就忘了外面还有个夫君，加上那日张七七又受了惊吓，明明是最该他好生安抚的时候，偏生又碍着现在二人的身份，陈硕只好咬牙在宫门外分别。

这可是张七七写的第一封亲笔信！

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他亲手教的，她写出来的第一封信也是送给他的——意识到这一点，一种莫大的满足感充斥着陈硕的内心，他一早就开始准备赴约的穿着打扮，跟手下打听京中哪里的茶点好吃。

上次穿这身时陈硕就发现了，张七七明显是喜欢他穿浅色的，瞧他的眼神都和穿深色时不同，一进来时，看见少女发愣的眼神，他还暗自得意，谁曾想刚提了两句亲笔信，她反应这么大，陈硕一时又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了。

活像个专业的侍从，他认真地打量着茶几上的点心，挑挑拣拣寻着张七七会喜欢的口味。

“我说我想你了。”

这次是字正腔圆的几个字。

怕他又听不清，张七七干脆把脑袋拱在他脖颈处，热乎乎的气直往陈硕耳朵上喷。

玉露团掉回瓷盘中发出闷闷的声响，连带着一旁的金铃炙被震着掉了几片酥。

悬在半空的手蜷缩又放开，手腕轻轻压在怀中人的后背上，陈硕听见自己叹了口气，这是投降的意味——

“是吗？”

问句里透着肯定，还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深。

其实无所谓她说不说出“想”字，他也想对方了。

挑衣服也好，选点心也罢，他必须得承认，看见信时，那不只是激动，更是一种欣喜若狂。

他好高兴，她也有点想他。

“其实……”

感受到他的情绪，张七七逐渐放松下来，她支起身子，努力组织语言，“其实我回去后，听姜夫人他们……聊了一点……”

“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陈硕这话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想说什么。云淡风轻的语气教人听不出悲喜，倒像是茶余饭后谈论些旁人的琐事。

张七七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老高，总是带着笑的脸绷得紧紧的，语气格外认真：“我不这么觉得。”

“人又不是台子上的佛，你当时肯定很难过，只是你过去独自一个人四面楚歌，又能找谁倾诉呢？多得是压在心底。”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认识我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可以跟我讲，讲你是高兴了，还是难过了；喜欢什么了，又讨厌什么了……”

“总之，你要跟我讲好多好多，跟我分享喜怒哀乐，我也会跟你这样的——比如昨天我就好怕好怕，差点就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原形毕露’了！”

“四面楚歌，喜怒哀乐，原形毕露……”陈硕故意学着学堂里的夫子拉着长音，“我们七七真厉害，才学了几天，就会用这么多四个字的词语了——”

“陈硕！”张七七被他逗恼了，连许久没叫过的大名都喊了出来，“我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啊，你的学问都是我亲自教的，作为夫子关心学生的功课，怎么不算正事？”

眼见身边少女不禁逗，已经要站起来咬人，他才没忍住乐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