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姜小姐》
礼毕后便是落座等待开席,女眷和朝臣的坐席虽相距较远,但张七七有心偷瞄了一圈,除了姜闻礼正正经危坐在席间,并未瞧见陈硕的身影。
不仅如此,因着皇子藩王的礼服与其余人不同,她留意到此刻留京的三位皇子——包括太子在内,都未入场。
倒是姜元辅正面色如常地在席间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交谈着。
“砚砚,还未开席,不必太拘着,哪里不懂可以跟母亲讲,毕竟苦了你一人在道观那么多年,一时间难免有些不适应。”
姜夫人这话里,特意在道观二字上下了重音,张七七立刻回过神来,规规矩矩道:“多谢母亲,女儿知晓了。”
将心思放回到女眷席上,张七七这才发觉,她与姜夫人的坐席安排竟是紧挨着那绛紫宫装的老夫人,至于她身侧那松花色礼服的少女,哪是旁人,正是那日在普严寺遇见的乔绮!
这么说来,这老夫人便是鼎鼎大名的护国公乔钧的夫人!
感受到她的视线,乔绮侧过头心中同样地感到讶异,好在乔柯早跟她通过气,强压下心思,她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乔绮,在宫宴上你也不老实吗?”本就对乔绮不放心,她这一动乔老夫人立刻低声提醒道:“注意你的礼仪。”
“祖母,我是瞧见熟人了……”乔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自带威严的祖母,立刻坐直了身子,只在嘴里小声嘟囔道:“这般惹眼的面孔,还好她那日帷帽带得严……”
“这满京城哪个不是你的熟人?安静等着陛下的圣驾过来。”
即使贵为一国之君,陈靖尧却也适用一句民间的俗语——“念着谁,谁便到。”
乔老夫人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传礼太监的声音——
“陛下到——”
像是秋收时候用镰刀割稻谷,满殿的朝臣、妃子、夫人、小姐们伴着声音一齐矮了一截。
匍匐在冰凉的地板上,比起面圣的惶恐,张七七心中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陈硕那日的话——
“当你双膝下跪,双手交叠,额头磕到地板的那一刻,你心中有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随着这些日子的点滴扎根在她的脑海中,但她依旧要表现得顺从、恭敬与臣服——好在,这本来就是一个平民百姓最擅长的。
作为一名仁慈的君主,面对众人的施礼陈靖尧表现得极为宽容,他挥了挥衣袖,口吐圣谕:
“众爱卿免礼。”
这时候,张七七才抓到一个小小的机会,她看见了那尊贵之人的后方,头戴标志性远游冠的三道身影。
他站得靠后,又不似另外两位兄弟的意气风发,但张七七依旧在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对方——身穿绛纱袍,内穿白纱中单,领口、袖端和衣边各露出一截皂色缘边,腰间则悬挂着象征身份的山玄玉。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皇子朝服。
但张七七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陈硕那有些微妙的情绪。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相比太子一贯的老成持重,陈瑛那张还稍显稚嫩的脸上,却在额角处堪堪落着道血痕,即便他此刻昂着头,宛若一只斗胜的公鸡,但难免惹人猜想。
晚宴前的急召太极殿,想必也是一场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随着皇帝入席,除太子随侍在他身侧,陈硕与陈瑛皆依次落座在下方,那方向离女眷席位相距甚远,张七七看不大清,只依稀见到一道身着朝服的身影,对方也同样注意着皇子的席位。
“今日朕与诸卿同宴。不必拘礼,且尽欢便是。”
随着陈靖尧的一声令下,一百二十位乐工身着绯色宽袖大袖衫,携着二舞入殿,宫悬之乐便响彻殿庭。
酒肴已备,珍馐罗列。
有驼峰炙、鹿脯、羊酪、鱼脍,更有来自岭南的荔枝——秋日里能见此物,全凭岭南驿道七日兼程的快马;酒樽中盛的是剑南烧春与西域葡萄酒,色如琥珀,在鎏金酒器中微微荡漾。
女眷一席,突然珠帘微动,又是那抹赭红的裙摆,只是这次终于叫张七七瞧见了真容。
先皇后早逝,因这前尘旧事,后宫中亦并无贵妃,作为四妃之首,赵淑妃先代一众后妃施礼。
赵淑妃手捧琉璃盏,双眼含笑,顾盼流辉间盈盈遥祝——翚衣花钗,云髻峨峨,穷尽了艳丽与华贵的词藻绘就了这般颜色。
“今日盛会,妾无以为敬,只为恭贺陛下之喜。”
“哦?爱妃不妨讲讲,何谈喜事?”
赵淑妃遥看向皇子席位,明为示意陈靖尧陈硕“大难不死”一事,实则一为观察陈瑛的状态,二为试探陈靖尧对于这位“怎么都不死”的四皇子的态度。
果不其然,陈靖尧目光落下后,神情瞬间变得不快,他冷哼一声,一时间大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唯有赵淑妃轻笑一声,像是全然无知一般,接着道:“姜大人是朝中肱骨,如今迎回独女乃是一喜;至于这第二喜嘛……”
她装似害羞,欲拒还迎道:“陛下就不要拿妾玩笑了,珵儿的好消息还是今日亲自念给妾听得呢。”
虽说是“家宴”,但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一个牵扯一个的关系,零零散散的也是带上了不少如姜家、乔家、赵淑妃的母家赵家等不少家中子弟,他们既受皇恩,便自然入朝担任要职,此刻众人坐在台下,又怎会听不出赵淑妃话中透露出的言外之意。
张七七低眉顺眼地盯着面前的酒盏,听闻赵淑妃众目睽睽之下的发言,两条柳眉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是为了恭贺三皇子“大难不死”的晚宴,赵淑妃说了两喜,却是既牵扯到了她,又捧了一手自己的儿子,偏生半句话都没提陈硕。
此刻陈靖尧接下来的发言,将会决定今晚整个的风向。
“这倒是确有此事!”陈靖尧抚掌大笑,却话风一转并未深提陈珵的好消息,“说到这姜家的女儿,姜元辅!”
他话音刚落,一声争弦起,原本喧嚣的奏乐适时地停下,突然被点到姓名的姜元辅离开坐席跪伏道: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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