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六的醉意并非佯装，虽然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田间地头之外的世界，但醉意朦胧间，这位父亲还是从这些惊世骇俗之言中，品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情感。

但这次他不打算再替自己的女儿做主，即便这与他来之前的计划不同。

被下人搀扶着出去时，这位饱经风霜的父亲回过头，一双带着醉意的眸子最后回望桌旁的女儿。

她看起来有些担忧，绣着百蝶穿花的裙摆滚着一圈金边，随着她站起来想要上前的动作，在半空中小小地打出了一个漩。

借着有些昏黄的烛火，仿佛一小片花丛在裙间绽放；身侧高大的男人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贴在她的耳旁低声劝说着什么。

几日来，养出些软肉的雪白脸颊飞上两抹红，最后伴随着头上金钗清脆的声响，少女绵软的嗓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爹，回去后早些歇息，往后可不能如此饮酒！”

眼眶有些发红，在他摇晃的视线中，那男人又拂过她的发丝，亲昵、恩爱。

他的女儿，即便曾经只是草屋中的娘子，那也是明珠蒙尘，如今这颗明珠，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一点一点拭去过往的烟尘。

她不做姜家的女儿，也依旧会熠熠生辉。

这一切，原就是最般配的。

“阿爹都晓得的，你也要好好的七七。”

——

原本只有三人的饭桌，随着张九六的离席，余下的二人心思便离这桌饭菜更远了。

原本扎得规规矩矩的发髻，被身旁人卸下一只固定的金钗，瀑布般的乌发散落，一半挽起，一半垂落在陈硕的肩头。

张七七将头倚在他的肩上，她原有些怔怔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突然间感到头上一轻，泛着些水光的眸子带着不解望过去。

但看到男人脸上柔和的笑意，张七七又长叹了一口气，只告诉自己，不能跟醉鬼一般见识。

她刚刚被迫听了一肚子的谋逆之言，几乎将这辈子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一切大逆不道的话听了个遍。

这顿饭吃下去，只小酌了两杯的陈硕，表现得简直比喝了小半壶的张九六还要醉上几分。

好几次陈硕的语出惊人，都让张七七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脖颈，感受下脑袋和脖子还紧密相连的感觉。

她能感觉到他口中的恨意，那是一种对不公的恨，对尸位素餐者的恨，以及对那高居万人之上者的恨。

他第一次展露如此鲜活的情绪，这让张七七产生了一丝窥探的欲望，他们像是突然调换了位置，懵懂无知者开始试着去理解内敛睿智者的内心。

陈硕把玩着手里的发丝，身上的酒气被满屋的烛火熏得有些发热，他揽着少女柔软的身躯，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含糊的话语，混着点热气送到耳旁，张七七下意识地一缩，却被男人更用力地抱着，他不依不饶地追着怀中的人，像执拗的幼童。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带着点委屈，他贴得更近，“嗯？”

太近了。

比他们在马车上时，贴得还要更近。

热意混合着潮湿落在耳朵上，一点点向下，直到少女轻轻地推开他，又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那是一双白皙的小手，手心却带着点粗糙；幸而她力气用得很小，近乎是小心翼翼，生怕掌心剐蹭到对方。

呼吸起伏间，二人的衣襟满是褶皱，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彼此的唇上，这一刻，两颗心贴得更近。

半真半假的醉意间划过一丝清明，直到张七七已经直起身，陈硕却还愣在原地。

“我在想你也有些醉了。”少女乌黑的眼珠中带着些委屈，“你吓到我了。”

被这样一张脸委屈地盯着，男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好容易才直起身子，半晌才喃喃道：

“抱歉……”

陈硕竟然下意识就开始反思起来，自己今晚对她说得这些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想到张七七会因此被他吓跑，他甚至感到喉咙一阵阵发酸。

早知如此，还不如只是放在府中好生娇养着，何苦将这样一朵洁白的花，扯进皇家这座泥潭。

待到他登基之日，什么样的身份他给不起？

只是张七七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冲着陈硕摇了摇头，一瘪嘴，豆大的泪珠子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好端端地怎么哭了？”陈硕最后一点醉意也被这一滴泪带走，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把人揽回怀中一点点擦着眼泪。

“都是我错了，我今日不该说这些话，明明是你和父亲重逢的好日子，却让我的醉话吓成了这样。”

“不是的……”张七七将脑袋埋进男人怀中，声音有些发闷，“我不怕你说的那些野心的。”

“我是相信你的，你生来就该坐到那张椅子上。”

“只是你以后不要再用今日这样的语气了好吗？”她仰着头，头上的发钗也一并在发抖，“你要堂堂正正的打败他，但请不要再有同归于尽的想法了，这并不值得。”

一度紧绷的后背骤然放松下来，陈硕哑然失笑，也是，她从来都是这般聪慧敏锐，他的七七只是被出身困住了知识，却从未困住了自己。

倒是他今日，自认为步步为营的理智，却还不如一个乡野少女看得通透。

她一眼便看出了自己心中的急躁，如果继续被这样的情绪操控，等待他的便只有同归于尽的下场。

“你说得对七七，是我的不好。同归于尽并不值当，只会白白便宜他人。”

陈硕认真地注视着怀中的人，一字一顿地许下了誓言，“日后再也不会了。”

张七七的情绪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她便立刻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点头叫好：

“说得对！我们一定会像今日抽的卦签一样长长久久的！”

没注意到身下人一瞬间不自然的神色，她一溜烟地窜下了桌，向门外大声招呼着自己的侍女，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他们今日聊得太久，眼看就快到她平日里歇下的时候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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