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稚走回质子府的时候，日光刚越过中天。

他推开院门，看见泠无咎正蹲在树桩旁边，用手腕内侧沿着粗陶碗的碗沿走了一圈。他的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面朝院子。

阿稚走到井台边站住了，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泠无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阿稚，目光在他肩上落了一瞬，确认没有多出什么，然后开口：“卫怜开的门？”

阿稚：“开了，他没有说话。”

泠无咎没有再问，他向廊柱的阴影看了一眼——荆夜已经站到了日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拢着袖子的手上，指尖已经在袖口边缘露了出来。

泠无咎说：“那七封信，今晚送。送的时候，你亲自送到王上书房门口。放在门槛内侧。不敲门，不等人接，放完就走。”

荆夜在廊柱阴影里站了片刻，点了点头，退回了阴影深处。

泠无咎走进东厢房，在桌边坐下来，他没有看那卷旧信。

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卷被反复折叠过、边角已经磨出细密毛边的帛书，指腹沿着最外层的折痕走了一遍，确认它依然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他开口了：“惠舟。”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惠舟站在门槛处，手里没有端着碗或酒，手里空着，垂在身侧，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背上镀了一层暖色：“在。”

泠无咎的声音很稳：“你今晚写一封短简，送到工尹府沈括手上。内容不用多——写四个字：‘明日呈报。’”

惠舟在门槛处站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合拢，片刻之后，西厢房窗纸内侧亮起了一盏灯，笔尖落在竹面上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穿过窗纸传到了院子里。

阿稚蹲在井台边，给笔换水——旧笔已经洗好了，他换了一桶干净的井水，把手指浸进去，凉水沿着指缝流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像一层正在缓慢风干的薄釉。

黑猫蹲在树桩旁边，看着阿稚做这些，没有走开。

入夜之后，郢都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质子府的灯熄得很早，不到二更就全暗了。但东厢房的窗户没有关紧，留了一线窄缝，夜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的干草和露水的气味。

泠无咎坐在黑暗里，没有睡。

他的血玉珠链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小截被夜焐热了的旧火石正在缓慢释放它储存的余温。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个固定点上，他只是在听——听院子外极远处更鼓的节拍，听夜风穿过檐角的音调，听一道若有若无的、从巷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正在接近，在质子府门外停住了。

门闩被从内侧拉开了。

荆夜的身影从院门处穿过去，无声地拉开了一线门缝，门缝里的间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接过了一个人从门外递来的一件东西——很轻的，用旧布裹着，方方正正的。

他没有说话，没有停顿，合上门，穿过院子，在东厢房门口停住。

荆夜把那只用旧布裹着的方形小包放在门槛内侧的旧木板上，然后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泠无咎从黑暗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拾起那只小包。

没有点灯，他打开旧布，里面是几卷叠放整齐的帛书——边角泛黄，折痕处被反复压磨得发亮，带着被翻阅多次后的旧痕。

沈括的手笔，叠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折痕。

泠无咎没有展开看，把它们和之前那七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散漫，像在说给整座院子听：“……三份东西，今天夜里会同时放在三扇不同的门后面。”

他拿起第一封信——令狐忌给的七封旧信中的第一封——放在桌面左侧。

然后拿起第二封——沈括刚送来的工尹府旧档——放在桌面中央。

然后他拿起第三件东西，那卷他一直放在木箱里没有动过的帛书——通济桥桥墩下面被“发现”的旧木匣里的那份——放在桌面右侧。

他看了一会儿那三件东西，把它们各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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