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夜行》
阿稚在质子府住了两天。
两天里他没有说过很多话。
他起床很早,天没亮透就醒了,坐在西厢房的榻沿上,不穿鞋,赤脚踩着旧木地板,等院子里有动静才推门出去。
惠舟给他找了两件旧布衣,袖口折了两道才合身,衣摆长了一截,他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拽住衣摆边缘,像怕拖到地上。
他学会了换水。
那碗凤仙花瓣每天换一片新的,他记住了——每天日出之前把旧花瓣捞出来,换上新水,再放一片新的进去。
黑猫蹲在碗沿边看他做完这些,然后低下头舔水。
阿稚蹲在旁边看着它舔水,没有伸手摸它,只是看。他不怎么说话,只在他认为需要说话的时候开口。
第一天傍晚他问惠舟:“阿父喜欢吃什么?”惠舟正在井台边洗笔,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没听见。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他没吃过几口热饭。你做了他也不一定吃,但你可以做。”阿稚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他蹲在井台边,学着惠舟的样子洗笔——把旧笔放进水里,用指腹顺着笔毛的方向捋一遍,再换一碗清水过一遍,然后放回廊下晾干。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动作的节奏稳定,像在把一种他已经学了很久的旧步骤重新适应一遍。
他没有问过这里是谁的院子,没有问过院子里的人的名字,没有问过他在废墟里抓住他手腕的人到底是谁。
但他每天都会在日出和黄昏之间,经过东厢房门口时停一息,朝屋里看一眼。
如果门开着,他会停一下;如果门关着,他就走过去。
第三天清晨,天色刚亮,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叩门声短促均匀,像是用指节敲一段被反复默念过的节拍。
泠无咎站在东厢房窗边,正在把那卷写了很久的帛纸从抽屉里取出来。
他没有看窗外,但他的手在听到那三声叩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开口了:“荆夜。”没有应答,但后墙根的廊柱阴影里,有一道呼吸声微微收紧了一线。
泠无咎把帛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卷起来,只是让它平铺着。
他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在院门后面站定,隔着一道门板,没有立刻拉开。
门板外侧有人开口了——声音急促,像是被赶了一夜的路、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沙哑:“质子——北境急报。”
泠无咎拉开门闩。
门板向外推开一条窄缝,日光涌入,门槛外侧站着一个穿灰褐短袍的驿卒,怀里抱着一只被蜡封过的旧竹筒,封口处的漆色已经干透了,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递送过很多次。
泠无咎接过那只竹筒,指腹在封口的蜡面上压了一下——蜡面光滑,没有新的划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筒底部烙着的印记,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旧标记,没有被磨损的痕迹,与工尹府四年前停用后不再更新的旧编码纸的格式完全一致。
他把竹筒拢进袖中,说了一句话:“你从哪里来?”
驿卒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北关。昨夜三更到的,加急。说是直接呈质子。”
泠无咎合上了门。
他走回东厢房,在桌边坐下。
阿稚正蹲在井台边洗笔,看见泠无咎拿着竹筒走进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
黑猫蹲在树桩上,耳朵微微向前倾着。泠无咎坐在桌边,用指甲挑开蜡封,从筒里倒出一卷薄薄的帛纸,边角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泛着旧纸特有的、被反复压磨之后的光泽。
展开,看,从头看到尾,没有停顿。
他看完了,把帛纸放在桌面上,和之前那卷旧信并排放着,墨迹已经干透了,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暗光。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晒透了的院子。阿稚从井台边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在门槛外侧站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刚洗过的笔,笔尖在滴水,但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泠无咎的侧脸。
黑猫从树桩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门槛内侧,蹲在了阿稚脚边。泠无咎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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