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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22. 化吉

“进!发!顺!”香公三声吼。

“进——发——顺——”众人皆应声!

午时初至,陈玄和清晏从土地庙跑出来,扶风镇中竟是一片人声鼎沸、摩肩接毂的热闹场景。锣鼓的声响阵阵敲在心门上,过了锣鼓队便是一队凉伞,舞得华盖如胡旋,唢呐悠悠传来,声浪层层叠叠,直上云霄。

看孩童奔跑着汇入人群中,清晏再无顾忌,任着这自由广阔的性子走,和陈玄簇一起也奔跑着拥入人群。

送王船啦!祭海神啦!

两侧骑楼男女老幼凭栏而望,二三十精壮儿郎,身着绛红短褐,足踏麻鞋,肩扛王船,稳稳行来。他们跟在队伍之后,在人群中行走着仰望着王船。

“这不是福——船——吗?”清晏放大了音量,在陈玄耳边吼着问。陈玄笑而不答,只瞧着那船和真福船一样,首尾高翘,彩绘流云,也写了个红色的福字。船首嵌龙首,怒目虬髯,威风凛凛,船尾绘盘龙戏水,鳞爪飞扬,栩栩如生。船上三桅杆矗立,风帆以红绫帛绢裁成,船头张着一幅“代天巡狩”横旗,流苏五彩缤纷,十分喜庆。

船侧紧随着香公、理事,身着青布长衫,头戴簪花礼帽,甚少见男儿如此多彩。女眷穿上压箱底的罗裙,鬓间斜插彩纸剪就的“春仔花”,那是阖家团圆的象征。

陈玄清晏奔到船前头去,原来还有艺阵开道,游龙舞狮,翻腾踊跃,理事洒下一路香花红纸,把喜庆铺在长街上。

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前皆设香案迎接王船巡游,三牲五牲丰俭由人,还有那富贵人家案上趴着一整头大猪!丰片糕做成红龟献瑞的造型,米包层层垒起,还有供花供果供灯供香的男女恭敬肃立,待王船经过便俯身拜祷,将那福泽引归家宅。

把镇上九街十三巷都巡了个遍,福船艺阵被人群簇拥着往海边沙滩去。早有人捧着花果等在沙滩,越来越多的近乡人担篮挑担络绎而来,写着大红喜字的竹筐中,金纸成叠,米果满箩,爆竹成串,烟酒齐备。

船稳稳当当安放在沙滩上,香公立于船上,将一担担心意次第装上王船,木柴、油盐、米粮、花果、金银装满了舱室、甲板,备足海神王爷出航万里之需。

日头慢慢西坠,海滩上暮色四合。想来是吉时要到了,缙绅耆老,立于前排;庶民百姓,围列于后。陈玄和清晏也围在中间,和满脸喜庆的渔民乡女挨在一起,海边的风就没有那么冷了。耆老向香公交付名帖,唱今日送海神王爷王船的贵人名单。原来青州和下雉的衙门亦遣属官前来,还有几位贵妇也恭敬立于船侧。

“吉时到!”

香公走下来,拈香祝祷,那一串长长的吟诵清晏一句也没听清,只是感到悦耳、神圣。送船时不得出声,这是多年来的老规矩了。虽说沙滩观者如堵,但此刻静默得只剩海潮声。香公手持火把行至船尾,于那彩绘盘龙之下,烈焰骤而燃起。海风借力,吹得那火舌冲上了天际,一阵火热驱走了海边的寒意。船舱积薪哔剥有声,火星迸溅,彩旗、篷帆赤焰腾跃,桅杆上也擎着火,须臾之间,火星漫天飘散,整艘王船化作一团火树银花,在黄昏天幕下,灿若朝阳。

香公率先开口,喊了一声“顺风——”众人便随之齐呼,声如潮涌:“顺风——!”陈玄和清晏也大声喊着:“顺风!顺风!”待得火焰渐低,残骸暗红如炭,人们才缓缓转身,默然归去。在渔民心中,送罢王船,海神王爷已乘此烟霞而去,护着这一方水土,年年岁岁,海不扬波。

海风拂来,裹着咸腥味与火烛气。靠海为生的渔民是想把这人间烟火也献给神明。清晏和陈玄并肩随人潮退去往家走,感慨这仪式如此奇妙,看得人心俱暖。

“褚娘子!”身后有人唤她,是一位穿戴精致的侍女,手上捧着一只长锦盒。“褚娘子,婢子是下雉王化里燕翼府上的侍女,奉我家太夫人之名,赠香花宝钏给娘子,添个吉利。”

陆家?清晏捧在怀里的一束花缓缓垂到了身侧。她面上有些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褚娘子,请看。”侍女打开了那只螺钿重工镶嵌的匣子,内里有两个格子,宝蓝色的衬布上右侧躺着一只红色的绒花,左侧盘着一串沉香珠。

陈玄退到潮间带。远远望着清晏,她呆立良久。

“听闻褚娘子救将军于暗厂危难、随将军坚守蟠龙山,我家太夫人爱重娘子,愿聘娘子入府为如夫人,常随将军左右。”

一字一句,清晏听得真切。陆勋,他在试着说服太夫人理解他支持他娶清晏。她很感激能得一人如此重视。只是此时此刻不论什么名分,她都不再思量了。

她拿目光寻找着陈玄的身影。他静静地守在那片落日残金中,望向人群离去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她又望见四五个在岸上站着不动的男女,目光向她这儿瞧,又装作若无其事,他们在等侍女回去复命。

侍女跪下,双手高高捧盒到眉眼之上,垂首说:“若褚娘子应了,便留下这枝红花。来日就是府上的女主人了。褚娘子不弃,留下沉香珠,便是允了太夫人做个干孙女,日后该称‘小姐’。”

进退都考虑到了,陆太夫人很想给孙儿一个了结。也许这是他努力博弈得来最好的结果。

清晏心领了。可是花已不复那时红,人也不再揣那颗心。

一年前,在月下庭院为陆勋心动落泪的庄清晏,那个自卑、自苦的学宫逃犯,正在向此刻自由随心的褚怀信告别。

手上的花束是她在来的路上随手摘的,一柄花托上无数小碎花团成一簇五彩,那是扶风镇随处可见的五色梅,毫无贵气可言。茎有刺,陈玄怕她扎到,拿一块麻布帕子松松缠了一圈半。她从花束中揪下一朵,放入盒中,与那手串紧紧挨着。

扣上盖子,清晏扶侍女起来。嘱咐她夜路慢行,愿陆家安好。

夜更黑了,侍女留在沙地上的脚印快看不清了。

海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剩下她,和被她紧紧从背后抱住的陈玄。

她手上没多出什么物件来,只有那一束野花,野蛮肆意地灿烂着,扎得他的腹部痒痒的。

他嘴角上扬,两个人像一对叠着的螃蟹,摇摇晃晃往岸上挪。

“陈玄……”她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不让他动,不许他转身,不许他掰开紧锁腰间的那双手。她把侧脸靠在他的背脊上,那里有他松枝般的香,还有她绣在背领内贴肉的福字——她为他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有。

他抑制不住眼中的笑意,心满满的,装着她唤他名字时的愉悦,她拥抱时流露的依赖。他想回身抱他,又觉得这样也很好,能为她挡点风。

哈秋!她打了个喷嚏。

“要不要回家?寒冬腊月,海边冷。”他想解开她的手,她不让。他只好依旧把手盖在她手上,她冰冰凉的。

“陈玄,你手指很长,很好看。”她说话突然变得又柔又慢。

“是吗?”

“你脖子也好看。”

“还有呢?”

“你头发也好。”它们被她的脸压住,好像他的把柄被她抓住了,转不了头了。

“嗯,都很好。你想说什么?说出来,我听。”

“没有什么要紧的,就是,我……我很想你。”她终于说出来了,感谢分离。

他早已红了眼眶,双手指尖瞬间冰凉,他掰开她的手,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看着她噙泪又红了鼻尖的模样,心疼又感动。“我都知道,你在书上、符上写下的每一个字我都感应得到。你扔掉的、撕毁的、没寄出来的我都看到了。”

“情者,心之所动也。动而合乎理,则为正;动而流于欲,则为私。”

“你偏私,我现在也是。”他说,她红了脸。

野花坠落在沙地上,麻布早已飞走,花束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花和叶错落相叠,随海潮一呼一吸般抖动着。

拥抱,身体与她相贴,那是她柔软的身躯,暖暖的。她的脸,一边凉,一边暖——那是在他背上蹭下来的体温,他给她的温暖。

她将他的手挪到她腰上,紧紧抱住他紧张而颤抖的背。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魂,都是她的,现在她要收回。

风吹起他的发,落到她肩上。他已无法将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你,想好了吗?”他想要那个肯定的答案,他不要再等了。

“别走,别离开。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好。”

“教我,占有。”她将双手搭在他肩上,脸红得像不懂如何对他撒娇一样,她闭上眼,“我要你,亲我。”

陈玄的吻像急促的雨,疯狂地坠落在干涸的大地上,从颤抖冰凉,到绵力温润,他在她柔软的世界里找到了被需要、被珍惜、被爱的感受。他的感情倾盆而下,微微触碰后化作蛮横,噙住她殷红的下唇,不断下探,唇齿触碰时,他又弃了下唇去衔她带着笑意的上唇。它们像甜蜜的果脯,他恨不能把她揉进怀里。

海潮声在后撤。他呼吸乱作一团,她也在他的纷乱中喘息。拽住他胸前的衣料,她任凭他的手在脊背上游移。

她将他的吻一一奉还,学着他的方式,用更柔和的节奏,一点一点,一次一次,吻他,撤开,再吻他。“这样对吗?”

“不够。”睁开眼,望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她将额心贴在他额上,两人笑着捧住对方的脸,呼吸变得均匀,是久别重逢,又像走散后的终然相认。

暗夜里,情感突然难以自抑。她贴着他,无法再行半步。她在他耳边轻轻呼吸,比风声还小,比心跳还轻。

“陈玄,回家。”她下命令。

陈玄一挥衣袖,黑暗换了方位,一簇火灵点亮了蜡烛,那是他的屋子,他的领地,他的榻,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他的吻愈加深入,她舌尖的甜已被他捕获。他扳住她的双肩,拇指轻轻揉着她的锁骨末端,起伏不平是她的呼吸和胸腔。

“我可以,拥有你吗?”陈玄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请她一起坠入沉溺的漩涡。他无暇等待答案,亲吻着她的脸颊,顺着耳后、下颌、颈子、直到胸前的衣领。他轻轻揭开领口的衣料,露出她白皙的皮肤,意味深长地吻着。

她仿佛被火燎到,全身一阵激灵。突然很想触碰他,指腹在他身上探寻,隔着衣衫,或不隔着,无法停止对他的渴望。“我好想碰你。这样,你喜欢吗?”她问。

他红着眼睛,一滴泪滑落。“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你知道吗?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为什么你今天才来要?我每天、每一刻,都希望你碰我,亲我,爱我,希望你留在我怀里,只看见我,只有我。”

“那我现在,能不能,要回我的一切。”她缠住了他,如他示范关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从上而下。“你是我的。现在,永远。我要你。”

他的意识早已陷入一片空白。他扣紧她攥着拳的双手,双腕上有手劲扼出的红。他把凌厉、收敛、霸道、温和都交给了她,她也将自己放逐在浪潮中。

腊月的海风急切,一阵阵拍打着窗,窗户纸一翕一张吞吐着渔村的喜怒哀惧。木门上半掉不掉的旧红纸被吹得卷起了半边——是时候换张新的了。

天明,潮红未褪。

他为她梳头,手中那把镶嵌了螺钿的半月梳是他早就备好的上头礼。他俯下身,把头靠在她肩上,瞧那铜镜中,她挑了一缕自己的发,和他散在她胸前的一缕并在一起,缚上红绳。他在结上半寸处剪断头发,她将那束发收进灵台,它们今生不再分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修行者不必天天吃饭,这成全了清晏的懒。她总是间歇性地做点东西屯着,面饼、发糕、腊肉、鱼干,院子里的菜倒是新鲜的,番薯、番麦也有盈余。若有兴致就让陈玄做饭来对付对付,也学那寻常夫妻,炊烟袅袅——其实这两年来,他们一直是一人做饭二人食。陈玄依然不敢弄那鱼、鸡,连带着鸭、鹅、鸟,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都不敢弄。正好,罚他天天吃素。

正月至,手上的红斗方不是往年的福,是热烈的“囍”。清晏搬了把凳子垫脚,在木门上贴了又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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