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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3. 朋友

那个人已经在圣所住了十天,而且,他根本没忘了要偷神器这事。

清晏很无奈,不能告诉他神器藏在金舆,还编造了些胡话,把各种不存在的机关乱说一气。

他从躺着打听,到坐着打听,到今天,身体好了,站在圣所的屋顶上毫不避讳地张望。

清晏望着他高高的身躯、瘦削的身形,在雪原湛蓝的天空下衣袂翻飞,好像一只即将振翅的白鹤。

不行不行,太扎眼了。学宫明令禁止收留宫外身份不明的人。被那几个大人物知道了,她要受罚关禁闭的。

清晏大喊他下来,他才慢腾腾下来——地形也看得差不多了。

“金稻穗长什么样?”

“就是一根稻子,有什么稀奇。”

“总要有个盒子、匣子、篮子,好生装着吧?贵宫冕下金舆宫正可曾拿出来展示过?”

“没有,镇宫之宝,只闻其名不见其实。你别肖想了,好不容易治好伤,还要去送死?伤好了赶紧走吧,别害我。”

“我们交换?我帮你完成心愿,你告诉我秘密。”

“不要。宫正六品不器境,你一个三品正则境,平白送命而已。”

“我只拿东西,不做坏事。我光明磊落一个人……”

“光明磊落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你。”

……

陆勋不说话了,把清晏供奉在屋内小祭坛上的三杯米酿都喝了,又开始啃贡果。他假装不在意,眼光却落在她毛茸茸的睫毛、从耳边滑落的那一缕头发上。

清俞给她传来了一封她们专属的秘符。解开一看,好生无奈:“你房里藏男人了?他上房揭瓦我都看见了。”符纸阅后即自焚了,差点烫到她的手。清晏赶紧缝补着他的衣服,“明天就走,不,晚上走,赶紧走。”

“不行,不走。”

一阵敲门声,咚咚咚。莫不是师父、嬷嬷来看清晏了?

清晏藏好陆勋的衣服,催他躲到供桌下,还没藏好,门哐当一声大开,冒出来一个小老头。

他个儿不高,肉横着长,腰比肩膀还宽些。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哪个破庙里捡来的旧幞头,歪歪斜斜的,帽檐底下露出一圈软塌塌的白发。

他朝两人咧嘴一笑,牙缺了好几颗,笑容却像刚采下来的老南瓜一样敦厚。“后生,”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偷东西这块,我在行!”

“你谁啊?”清晏和陆勋不躲了。

他咳嗽两声,清一清嗓子里的土气,“吾乃此地后土真君,你们可以叫我福德爷。”

“大家都是修行者,别装神弄鬼的。”清晏靠近,看他像个刚出土的木头桩子甚是可爱,“土地公是吧?偷什么,怎么偷?土遁术?”

“后生,来个果子。”土地公招招手,陆勋扔过来一个梨子,他边吃边抱怨:“你们俩太吵了,十天了,天天闹要去偷神器,吵得老头子我天天睡不着。看看我这黑眼圈,食铁兽见了都要喊声爷爷。”

清晏拿起扫帚要拱土地公,“你怎么偷听人说话,还听了十天!为老不尊!”

“别急着打呀,我能帮你们偷东西!”土地公把梨子核往门外一扔,现在要喝米酿,陆勋给他倒了一杯。

“怎么偷?”陆勋来了兴趣,“你拿到金稻穗,我用什么可以和你交换?”

土地公说:“你只管等着,我给你带来。这杯酒就算谢礼了。”他捻了个符,马上就消失了。

“连偷东西都有人帮,他该不会是去报信来抓你的吧?”清晏望着土地公留下的一阵尘沙,搜肠刮肚,想不出这是学宫哪号人物。

陆勋关上门,穿上清晏缝补好的黑衣,拿起佩剑,“他身上没有暗厂的气息,应该是你这边的人。我留在这里太久了。冯锴死了,蔡世远也许会怀疑我,但我只需要带走金稻穗,交给陛下,这番任务就算交了差,不必再隐藏身份。贸然前往金舆,如你说的,送死。看来,金稻穗是得不到了,别惹来了宫正。”

清晏依然想不起身边怎么有土地公这么一号人物。她包了一袋干粮塞给陆勋,“我送你下山去吧,有个照应。”陆勋点点头。

下雪的夜晚,有一半没了火把是走不得的。

因为无月,周围格外漆黑,风从山谷来,把水汽抬到他们面前,结成了眉间心头一朵朵霜花。她领着他走那条相遇过的小路,蜿蜒、僻静,偶尔有些小动物扑簌簌踩着积雪跳动的声音,剩下的就是他们深深的呼吸。

下山坡,他先滑下去,伸着手接应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一个跳步好似冲出了一丈远。

这十几天,好像是他在雪山里做的一场梦。他思忖着一会儿如何道别,脚印越来越密,直到他停下来,在一片稍微平坦又空旷的针林中。

“你想过离开学宫吗?”陆勋突然问。

清晏被这没有来的一句问住了。“嗯……目前没有。我母亲、嬷嬷、师父都在这里。我生长在这里,没有离开过这片雪山。”

“学宫有些规矩,并不合理。”陆勋不打算展开。

清晏倒是接下去了:“是啊,比如他们卖香灰手串,说能赎罪驱邪,不买就摊派到教区。他们要求教区每月三布施,门人每日五功课,礼节繁冗反复,最爱煽动人心,收容落魄青壮劳力学宫卖命。我知道。可是,我想做些什么,却无从下手。”

陆勋问:“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找到想做的事。”

清晏俯身,抱起一团雪球,丢到他身上,“为什么这么严肃?在懊悔自己明珠暗投了吗?”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陆勋也团起一个雪球,交给她,让她扔着玩。“我在暗厂当了八年的走狗,日子索然无味。我字昭明,却委身黑暗多年。蔡世远知道我的身份后,定会追杀我。此后是必须像阴沟里的老鼠,隐姓埋名过了。”

清晏把雪球丢到树上,砰的一声,雪花像烟花绽放。“只有偷神器和杀蔡世远这两个办法吗?”

陆勋摇摇头。“太想出人头地,剑走偏锋,掉进死胡同了。”

天空扑簌簌落下了片片白雪,刚踩出的脚印,一会儿就会被填满。她拿出火折子,吹出一点光明。“好看吗?”她问。

“好看。”

“那这些影子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也好看。但看不分明。”他蹲下来看,有些不好意思,捂住了眼睛。

她点头:“灯火能照明,也能照影。影重重叠叠,事桩桩件件,不是亮了就能看分明。”她忽然走到他面前,把火折子藏到身后,用瘦削的身形挡住了火光,他整个人陷入她的阴影里。“你生于光亮,却蹲在暗处。若你向往光明——”她俯身,将他的双手从脸上拿开,“为什么要把眼睛捂得这么紧?”

他笑了。“你是说,让我把眼光放放长远一些?”

“光明是平等的,不会只接纳从未跌倒的人。”清晏把火折子举到身前,仔细看,原来他的眼睛很亮,眉毛如剑,笑起来很好看。这天生是个不服输的主吧。“不是洗去身上黑暗才配走向光明。不是每个人都永远干干净净,敢带着过往往前走,才是真正的昭明。”

火光再一次笼罩着他,刺眼的,灼热的,他无所遁形,无需掩藏,完全暴露在她举起的光明中。他计划好的告别,让这光照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舍。他明确而强烈地意识到,她看见了自己,如此坦率直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暖。

雪落在她发上、耳后、肩头,还有一片却去招惹火折子,“啪”地一声,火熄灭了。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颤抖,“你能说出我想说又说不出的话。”方才郁结于心的惶惑、自厌如同冰雪遇了暖意,骤然消散大半。

清晏笑了,开始打哈哈:“因为我是圣女,干的就是劝善、开解这行呀。说得不好,哪有贡品给你吃?你说,这些天吃了我多少东西啊?”

“那我们是朋友了?”陆勋那份混沌许久的心事,忽然就通透开来,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倾慕。

清晏说:“嗯,你是我学宫之外的第一个朋友。你好,朋友。”

“嗯,朋友。”陆勋点点头。

地上的土突然变得松软。“那我也是朋友!”土地公突然从他们身边蹦出来,头上还挂着土,脸上都是灰,“让我好找,没想到你们都溜了。”

土地公回来,这让两个人很意外。看他这样不像是来拿人的。

土地公也怕两人误会,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只一尺来长的木盒子,有点像装上等毛笔的笔椟。“这就是金麦穗,想看吗?我也想看。”两个人围着这个盒子看了又看,盒子描金画银、錾刻得十分精美,但神器是这么好偷的吗?

陆勋突然出手,按在土地公的肩膀上,一股菁纯的灵力通过他的手掌,传到了他的灵台——此人品阶绝不低于陆勋。

对修行者而言,品阶共有七等,分别是:

第一品,化灵,为入门阶段,人褪去凡胎生出灵台,在此品阶可延年长生。

第二品,行秀,人禀五行之秀以生,初悟灵力操控之术,人族修行者大多到此为止。清晏停在行秀境已五年。

第三品,正通,又称作“人杰”。人族修行至此已属凤毛麟角。陆勋在此境。

第四品,当则,又称作“不羡仙”。人族纯修至高境界。处事当其则,无过无不及,到此境界已能初窥天道,无过些,亦无不及些,便是“则”。

第五品,致和,就是人族口中的“仙”了。道之浩浩,不过致知与力行,人族修成仙者当世罕见,羽化登仙与偶得神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得此境界者各有缘法。

第六品,不器,又称上仙。道不离乎器,道是器之理。当今世上位列不器者不出十个,为多个神器掌控者,天命非凡。

第七品,成道,即为“神”。神,顺乎天而正其命尽其道,若推原来历,其根源皆是从天来。

太一学宫宫正庄烨是世上唯一公开承认自己达到第六品不器境的人,毕竟他手握金稻穗和磨刀石两件神器,还是上天言事时归墟主动赠予,相当于是承认了他的修行境界。高调宣布,起初为学宫争取了大量门人信士,后来还震慑住了异端学说和世俗政权,学宫因此发展壮大。

土地公以第五阶致和境从虎口中夺出神器,也不是不可能,但有一个前提——必须对学宫建筑、人员、作息都无比熟悉,至少对宫正何时入定这事门儿清。

虽说有些不自然,但陆勋料定他没有恶意,不然以土地公的境界,真打起来,他们二人早就凉了。

清晏将信将疑,“天太冷了,冻脚丫,赶紧把你的盒子打开,看完了好各自回家。”

木盒灵力充盈,机关咔嗒一下,土地公打开了盖子,里头是一块丝质的衬布,托着一小撮松散拉杂的土,一股霉味冲了出来。

陆勋掩住了口鼻,清晏“哈秋”一个喷嚏,把盒子里的土全吹飞了,盒中碎屑化成亮晶晶的灵尘,落入这片白茫茫的大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土地公“哎呀”一声,满身是嘴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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