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海纪》
清晏清俞发现母亲和剑丘庄城的秘密,是在枢机大会前一个月,被“母亲”下药之前。
先知生于光耀二十年,诞辰在腊月底。每年此日,学宫会有一场唱经会,学宫有职位的都要回来向先知神像述职、忏悔。
清俞天下行走回来,当夜就来圣所——圣女的住所——见清晏。“山脚客栈来了几个王庭的人。玄衣皂靴,负剑而行,脚程很快。不像一般文官,像是暗厂。”清俞瘦瘦小小,身法轻巧,确实很适合跟踪。“他们去凭栏书阁走了一圈,只待了不到一刻钟。”清俞说。
没离开过学宫,但清晏去过山脚依兰镇,去过凭栏书阁,那是山脚下最大的经卷流通处,是她“母亲”金渚讲坛坤德使者的产业,甚至还出售先知、圣女、圣母的画卷,画得一点都不像。
“暗厂三人来踩过点,见面密会也许就是这两天了。明日祭坛斋戒守夜,谁都出不去。最快后日,就会碰面。”清俞附在清晏耳边悄声说,“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清晏很想知道学宫最近人人脾气不对付是在酝酿着什么事。朝廷来人,更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们要密会什么?绝对不是男女之事这么简单。
清俞已经离开很久,清晏还没想明白。她找出一套最不显眼的白素色衣服,准备明天先下山走走,离开圣所这个僻静的地方,也许能看到些什么。
学宫建在一片山地,左山为丘,右山名圣,中峰为金舆、金坛、金渚等机构所在,一般她不会进入左山和中峰。
圣所,圣女的居所,原先是先知宣说神谕的山洞所在地。房屋都是后来建的。
先知栖于洞中,食宿简陋,弄得一身病痛,二十多岁就殉道了,也有人说他是饥馑而死、被蛇咬死、被雪冻死、被叛徒杀死,不知道,经文没有记载。
先知最初讲学时名为庄汉,信奉他的人也纷纷改了庄姓,信女全部随了“水边”,善男顺着五行排辈,水后为火,再为土,如今入教迟的已经排到木字辈了。如今位高权重的几位“火字边”,都是亲身跟随、侍奉过先知的。先知没有收过拜师帖,这些“火字边”也没有排出个二三四的位次,如今的地位和修行的境界品阶更为相关。
宫正跟随先知最早,被视同先知的大弟子,手握归墟赐予的两个神器,已达第六品不器境,离最高第七品成道为神近一步之遥,众人不服也得服。
正好,今天高手们都留在学宫等候晚上的斋戒守夜,是个开溜的好机会。
高山多风雪,有半年是需要穿袄、生火的。入了隆冬更是大雪纷飞,道路积雪难行。趁着天刚亮,清晏换了素服,溜下山来。早去早回,能赶上晚间的守夜。
十八年岁都锁在这学宫的雪原上,再美的春桃、夏草、秋雁、冬雪,清晏也看腻了。
晴空广博,流云追风。她试图快走,脚踩在积雪上声很大,拔腿很是费劲,行动迟缓。她又试着沿着路边的冰面滑着走,半道上,摔了。
她哐哐当当滚下了山坡,摔进密林里,撞在一棵树上。树上的雪砸下来,把她的脸砸得通红。如此狼狈,赶紧起身。没有伤口,就是哪儿都钝钝地痛。拍拍身上的雪和松针,她感到脖子一瞬冰凉。
“别回头,”男声低沉,“你是学宫的人?”
清晏不敢动,脖子上的东西是一把匕首。“不是。”
“流光素锦,你是圣女?”
“不是。”
“带我上山。”
“凭什么!”清晏将头扭开,后肘撞在那人腹心,一个转身已挪开三步远。幸好,借力逃开劫持这招师父教过。玄衣皂靴,负剑而行,是王庭暗厂细作。
那人召出佩剑,向前进攻。
剑势干净凌厉,灵力凝于剑尖,恐怕境界不低。清晏单手结印,抛出一道虚光罩,再捻了一纸归位符,瞬间退到一里地外的山洞中。
灵力低微,也就只能飞出一里地了。
她踏进洞里,又恐洞内气绝,取出火折子一吹,举着一丸火苗,向洞中探索。
山洞有风,火苗跳动得厉害,她的影子明明灭灭映在洞门石壁上。她发现一处拐弯,转身藏了进去。
“神符修者,是圣女无疑了。”玄衣男子引灵力为丝,很快就追到了洞口。
洞外的光是分界的笔,将她与身后的黑暗悄然分离。她单手托住的火苗,勾勒出女子身形柔和的轮廓,忠实地投射在石壁上。
发丝荡漾,素锦荡漾。他从不曾见过影子也能光辉流淌。她的身影渐渐拉长,他几步追入洞中,刚一瞥见她素手执光的模样,反复梦见的擎灯女神在他脑海中苏醒。
影子在侧,她在眼前。
影子、光明、火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心像纸揉成了一团,又微微张开,好像灵魂从缝隙里探出了脑袋,说着“是她!是她!”
清晏注意到他了。她吹灭火折子,把两人都扔进了黑暗中。
她闪身要逃。
“你别走。”玄衣男子已拽住她的袖子,该杀她灭口,可她太像反复梦见的擎灯女神。他犹豫了。风呼呼地闯进来,撞在他背上,提醒他清醒。
“不动手吗?”清晏后退几步,“你不是来杀圣女的?”她召出佩剑,看来要决一死战。她快速出招,剑招学得很多很好,奈何品阶不过二品行秀,灵力不济,招招被玄衣男子躲过。
他不再进攻,只是格挡,任由她劈劈砍砍。
清晏讨不到什么便宜,收起剑,大声说:“既然不杀,那就各走各的道罢!”她催着腿快跑,催着手结印,飞出一里地外,才敢大口喘气。
不是冲圣女来的。那就剩下一个目的了,劫财——神器。清晏紧赶慢赶跑回了圣所,还好一路没人发现。
她换下衣裳,坐立不安,离开圣所去了金舆——宫正的居所。
宫正时常上归墟言事,天上地下时流有异,闭关时间很长,鲜少露面。不出预料,宫正闭关了,她无功而返。
当晚斋戒明经,清晏在场。宫正和往年一样,还是缺席。
揣着心事,像怀里揣着扑棱的鸡,消停一会儿,又折腾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二天一早,清俞如约带她乔装成信士一起走大路下了山。
大路上熙熙攘攘,前来朝拜的信士带着各式家伙什儿,叮叮当当挤满了路。有牵牛的,有赶羊的,穷则一双好腿,富则一乘车驾。信女薰衣的香粉垫底,善男手持的炉烟调和,供品的果香、花香、油香裹着铜臭,搅拌成一团热闹喜庆的风,往学宫方向灌。
先知生前可没有收到过如此多的供奉。
虽说有些花果黄白也曾报入圣所的库中,但圣女口袋里依然一个铜板都没有。落魄时还要做些针黹到山下镇上的绣坊去换钱。刺绣、衣裳都能做,不过刺绣好卖,幸好嬷嬷教了她这养活自己的本事。
想起以前这十几年里,逢年过节,她给门人信士赐福时,那一张张幸福好奇的脸上洋溢着期待、虔诚的眼神。
她总想着多说几句开解的话,触一触他们的心灵。书到用时方恨少,张口要背,屡屡卡壳,也不能每个人都送同一句箴言吧,搜肠刮肚中,已有信众催促“圣女,快点!”,她只好慌忙提笔为之眉心点红。后面排成的长队蛄蛹着向前,一个接一个,耽误久了后面就有意见。
到最后是各自放过。他们不求心灵抚慰,她也不用强行背经。也许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看圣女啥样,还有那一点证明自己来过的额心红。
和清俞抵达依兰镇时接近中午了。客栈爆满,她俩自然也不会住,窝在凭栏书阁外的柴堆后面等夜阑人稀。老板关了铺子,客栈灭了灯火。梆子敲了三更,清晏看到“母亲”进了书阁。她们挪到墙角,用敛息符藏好气息,贴着壁仔细分辨言语。
“陛下有何口谕?”这是“母亲”的声音。
“我主已密奏陛下,愿为贵教入京转轮提供便利。今陛下抱恙,慕道之心日笃,若圣母能携神器金稻穗入京,晓发神谕,救黎民于水火,陛下将遣特使至学宫嘉奖圣母神功,为贵教在京建设分坛,并准入皇家内苑为万民祈福。”
“神器由宫正收藏,多年来我亦未曾见过。要取神器怕会打草惊蛇。”母亲没说的是,宫正的神功也许和神器关系紧密,虎口夺食无异于送死。
“尝闻圣母冕下信众万千,不知可否调度进京,筹备分坛事宜?”
“嗯?”
“若拥立太子有功,又何须神器?”对方抛出了底牌。
震惊!清晏和清俞攥紧了拳头,看来暗厂首领蔡世远要的不是神器,是队伍。这是要造反?
“圣母受人举荐得见我主真容,已不是外人……学宫纷争多年,……无利可图。圣女是尊泥菩萨,圣母的眼光要往北面看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再起炉灶。若有拥立太子之功,何愁王都没有圣母一处道场?”那人压低了声量,她们听得断断续续。不过清晏分辨得出,这声音不是昨日遇到的那人。
后面的交谈越发小声,她们听得越来越吃力。大抵是对方给了“母亲”一个物品,要一份投名状。“母亲”与之小声争执,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们俩缩回柴堆,不敢出声。直等到“母亲”和两个暗厂的人离开,多蹲了一个时辰,才偷偷从小路回到学宫。
判出学宫,领兵,弑君,夺位……先知在上,清晏难以置信。清俞让清晏别担心,她自有筹谋。“不过,清晏,你要留意你母亲的一举一动。有什么事,就用我们专属的传讯符送信。”清俞消失在夜色中。
清晏轻手轻脚走回圣所。开门,查看有无跟踪,没有,很好。她关上门,没点灯,解开领口三个扣子,打算换身衣衫。
黑暗中,第一缕光总是额外刺眼。火折子的光中闪出一张脸。
是他!玄衣皂靴。
雪白的颈子、挺出的锁骨,看到她一脸错愕,他低眉垂眼,说:“别怕。是我。”
清晏用最快的速度扣好衣领。听过了刚刚“母亲”和暗厂的对话,眼前这个人的来意她反而有些不清楚了。“我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参与不了你们的事。我也没有黄白珠玉,变不出粮草辎重。你找错人了。”
他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望向窗口,提防隔墙有耳。
清晏吹灭了火折子。“如果我告诉你,晚上我见到了你们的人和圣母会面,你会惊讶吗?”
他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说了什么?”
“拥立太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渗透到学宫来了。好快。你可看清那个人什么模样?”
“怎么,你们不是一路的?”清晏已有难逃一劫的预感。“你任务是什么?不是联络学宫?难道是刺杀学宫人士?杀我?”
“那个人,是不是身高七尺有余,右眉上有三寸刀疤?”这是暗厂得力干将冯锴的样貌,经常代表首领外出传话,此次他们是一起来的,只不过分开行动。
“没有刀疤。眉清目秀。”清晏否定了他的猜测。
他有些惊讶,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冷冷的剑就从屋外飞到他眼前。剑刃上的寒光从月光偷来,剑柄上的注灵毫不掩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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