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
时又黄昏,城外一片缭绕的紫霞,凝在半空。
破庙之内,门庭破落,萧瑟如初。老者仲胥独坐在柴焰前,随手添了柴枝。火苗“噼啪”一声旺了,惊动了谁微弱的呼吸。
杨洛的眼珠子动了动,眼帘并未打开。身上强烈的痛楚,竟让他无法彻底清醒过来。
迷糊中,他干裂的嘴唇一直念着相同的名字:“净姑娘……净姑娘……”
“净儿也是你一个村夫配惦记的?”仲胥听得恼火,一张脸拉得极沉,侧目看杨洛,此人确有几分朗逸淡雅,如那六角亭中,执剑起舞之人……
往事不可追。
“咳咳……”杨洛在疼痛中挣扎了好一阵,终于惺忪睁眼。
仲胥既不言语,也不相助,冷眼旁观。
杨洛醒来便见柴堆旁坐着一名老者,额面饱满,髭须整洁,长发无冠而束,干净得体。
仲胥与他对视一眼,站起身来。他高挑清瘦,穿一身枣色长锦,束云雷纹腰带,倍显沉稳。
“是……您救了我?”杨洛支起半身开口,总觉得躺着失仪,着急要起,又浑身无力,“晚辈杨洛,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仲胥,仲吏之。”仲胥蹲在杨洛面前,并无好脸,“别逞强,躺下吧,死过一回了,得慢慢养。”
“不,仲先生,我还有急事,必须到陶县的‘宁香别院’一趟。”杨洛没忘记救人之事,挣扎要起,就像扑腾在水里的鸟。
仲胥见疑:“宁香别院?那是长信侯府邸,你去那里做什么?”
“长信侯?”杨洛一愕:难不成……
他眼底掠过一阵惊异,呼吸不稳,看起来更虚弱了三分。
“对,长信侯杨川。”仲胥一言,让杨洛悬着的心着了地。
果然。
“实不相瞒,我乃杨川之子,爹娘和离以后,娘把我带走了……咳咳咳……”杨洛一咳,又牵动了伤口,几乎要痛出泪花。
仲胥微讶:这山野村夫竟是杨川之子?!
那他和净儿岂不是——
这事比他想象中要棘手。
若杨洛觉察到这一趟受伤并非意外,侯府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糟的是,长信侯对蓝净也是了如指掌……
“既如此,那仲某便好人做到底,护送公子到宁香别院。”仲胥不敢违逆蓝净之意,佯装贪婪,“公子顺利到了别院,可别忘了老夫这番辛劳。”
“那是自然,仲先生大恩,杨洛没齿难忘。”
仲胥雇轿将杨洛抬往陶县,期间丛间有异,风随影动,暗里翻涌。他不动声色为杨洛添了长衣,将他腰间玉佩隐去。
他只需掩护蓝净便好,暂不必害杨洛性命。
暗影踌躇,眨眼掠去。
不久后,仲胥带着杨洛来到陶县的“宁香别院”。偌大庭院,乌青瓦盖,长角飞檐,仙居雅筑,如同一张安静的画卷,奢华低调。
这感觉,倒是与丛村所居相似。
杨洛记得幼时曾在这里居住,对这白墙青瓦之居有些记忆,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取“宁香”二字,源自满庭金桂。
丛村那棵无花无果的桂树,大约也来自此地。
仲胥替杨洛敲了敲门,门房出迎,认得何家幕僚,不由得一阵讶异:“仲先生?”
“你们家公子路上遇袭,意外为仲某所救,给你们送回来了。”
“公子?”可别院里从无公子……
门房不敢怠慢仲胥,将他们请至厅中,喊出了别院中的祁总管。祁总管一听仲先生带着伤重的公子回来,忙不迭迎了出去。
“仲先生。”祁总管有礼地向仲胥作揖,瞥过地上满身血污的杨洛,心中大惊,“公子!”说罢,他倏地跪下,满目尊敬。
祁总管乃杨府旧人,自是识得杨洛。
杨洛养了一口气,精神比昨日要好些,撑起身子问:“您是……祁总管?”
“是的,公子,小人正是宁香别院的总管祁晨。”祁总管看起来并无恶意,忧色浅露,“公子伤势如何?究竟是什么人,敢对您下手?”
杨洛原以为,祁总管是与仲胥年岁相仿的老者,没想到他这般年轻,约莫三十七八,脸长身宽,算不得壮硕,举止倒是温文。
“我无大碍,眼下有件迫切之事,希望祁总管能帮忙,杨洛感激不尽!”他一个激动,又牵扯了伤口,疼得止住了言语。
“公子哪里话,公子有吩咐,祁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洛怕胡县令将纪越二人提堂用刑,顾不得自身伤势,要把话说清:“丛村的纪京辰和越宁是我好友,他们误伤了陶县的胡县令,被他带走了,求您想办法救救他们。还有!”杨洛一手握住了祁总管的臂膀,满目通红,“有一名叫‘蓝净’的姑娘,身世可怜,如今还被胡县令逼嫁何大人,求您帮帮她!”
“何大人?”祁总管知晓仲胥身份,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仲胥是万不能让祁总管查到蓝净头上的。
他一听杨洛所救者为“越宁”,想起蓝净的话,马上开口:“仲某在陶县有几分薄面,这件事,老夫来办。祁总管,好生照顾你家公子,仲某去去就回。”
“仲先生大恩大德,杨洛无以为报!”杨洛是个知义守礼之人,硬要支起身谢过仲胥,仲胥连忙将他的肩膀按了下去。
力度之大,令人诧异。
杨洛动弹不得。
“不必多礼,等一切尘埃落定,公子再酬谢不迟。”仲胥转身离去,再无二话。
*
仲胥离开宁香别院时,天色灰沉。
暗暗云雨,摧山欲来。
仲胥刚到县衙门口,大雨便倾盆而下。守门者眼尖,认出是掌印何家的仲先生,好生礼待,将仲胥引入内堂。
县衙内堂,一方横匾,一幅自鉴悬镜图,配案台木椅,庄严肃穆,雍容大气。左侧梨木架上,摆放着一只天青釉瓷瓶,上面疏松插着几根凤凰枝,在陶县,路人皆知是祈福之意。
片刻,胡县令从侧室出迎,恭敬地作揖道:“仲先生,久等了。”胡县令虽刻意打起精神,却掩不住满脸疲色,看他官衣宽身,瘦削一轮,显然近况不如人意。
“多日不见,胡大人清减了。”仲胥礼貌回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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