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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8. 良驹小春

帐帘落下的声响还在耳边,哗啦一声,甩得痛快,带着些不管不顾的烦躁。军帐中一时间安静极了,气氛微妙。

徐劲当堂拂袖而去,就差把“老子懒得伺候”写在了背影上。他觉得烦了,因为现在的赵澜他说不得,管不得,也实在没法捏着鼻子哄说“小公子坚韧,在下佩服”,所以他干脆跑了,惹不起躲得起。

是顾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半真半假的玩味慨叹:“问松今日的脾气倒真是收敛了不少。换作往常,只怕做不得这么体面。”

赵沧没接话。

他似乎并不打算就徐劲方才的态度多做评价,既不维护,也不苛责,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已经处理妥当的公务,自有自的条理。

而赵澜抬头时神色不改,甚至还带着些意料之内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把徐劲那句冷硬的、分毫情面不留的“你最好是”放在心上,也并不计较他摔帘而去的粗鲁与失礼。

“徐老将军先前就跟我说过,他家有个混世魔王,性子最是像他,是天生将才,有大出息。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她说得随意,像在讲一桩轻松旧事,语气里既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师傅原话是怎么说来着。”她偏头想了想,下巴搁在掌心上,眉间那颗红痣随着蹙眉的动作微微一动,带着些少年气的狡黠。

她学起了徐奉说话时那种粗声大嗓的腔调,刻意把嗓音压得又粗又沉,语速从她自己惯用的清朗劲儿,换成了一种不耐烦的、含混带喷的老军汉口气,甚至连坐姿都变了:脊背微微后仰,一手拍着膝盖,另一只手虚虚前指,活像对着个闯了祸的背影骂骂咧。

‘'俺家那臭小子浑得很,但心不坏,就是嘴欠。尤其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账都不买,连他老子都敢顶。骂又骂不怕、打也打不动,跟头倔驴似的,啧,一根筋。’”

她学得极像。

不是那种刻意丑化的夸张模仿,而是连尾音上扬时那股子嫌弃中裹着骄傲的劲头都拿捏住了,活像徐奉就正坐在对面,一手拍着膝盖,一手指着远处那个闯了祸的背影,嘴里骂骂咧咧,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顾铮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算大,却真切,嘴角弯起的弧度比他平日那种精心计量过的温文笑容多了几分意料之外的痛快。而江遇终究也没忍住。他嘴角无奈地弯了弯:“问松走得急了。该留下听听小公子学徐帅说话,惟妙惟肖。”

赵沧倒是面色不动,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刚才怎么和你说的,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吗?营中编排主将,活该把你拖出去打上二十军棍。况且这是徐老将军原话吗,你没添油加醋?”

“三哥,你怎么能诬赖我,师傅他原话就是这么讲的。”赵澜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脊背,一副被冤枉极了的正经模样,“他每次提起徐右帅的时候都是这副语气,嘴上说着‘蠢儿子浑东西’,偏偏最骄傲。”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轻快而笃定:“况且徐右帅说得也没错。我初来乍到,合该拿真本事说话,嘴上再怎么周全漂亮也都是花架子,手底下才见真章。”

赵澜的目光落在帐帘被风吹动后透进来的那一线白光上,神色坦然自信。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等明日上了校场,他信不信我,全凭这一刀之后见分晓。”

赵沧沉默了片刻。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调平淡,却带着隐约的提醒与叮嘱。

赵澜冲他眨了眨眼,没再多言。

顾铮却笑了起来:“其实我倒觉得,在下的轻骑左营更适合小公子。轻松自在,来去如风,轻甲快刀最擅闪电突袭。小公子觉得呢?”

赵澜还未搭话,赵沧那边已经先开了口。

“她不合适。”

赵沧甚至没解释缘由。

徐劲浑蛋,心里存不住事,嘴上也从不留口,但嬉笑怒骂直来直去,赵澜在他手底下最多挨骂挨罚,吃不了大亏;而顾铮看似温润圆转,实则底线全无、深不可测,一个把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的命都能当乐子来耍的人,他不会将赵澜交到他手上。

尽管他也动过让赵澜去左营的心思,但两相斟酌下来,心里只剩下一个答案。

徐劲是刀,刀刃锋利,刀背钝实,拿在手里沉得压手,拙得发笨,却只会往外劈砍;

而顾铮是剑,风流锐利,趁手好用,但一体两刃,用得好无往不利,用得不好伤人害己。

从顾铮入营的那天起,赵沧便记得深刻。

“那便全凭赵帅安排。”

顾铮没有丝毫碰壁的懊恼,神色自然,仿佛方才只是不打紧的随口一提。

帐外的蝉鸣又密了几分,日头虽已偏西,暑气却半分不减。热浪裹着干燥的泥土气息从帐帘的缝隙中挤进来,又被冰盆逼退了大半。

而此刻的徐劲,已经走出了中军大帐的范围。

他本该往北营方向去。下午的巡营路线他走过了上千遍,可他这会儿出了帐门拐了个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往西南方向的马厩转,连自己都没能立刻察觉。

直到靴底踩上马厩外那层松软的干草碎屑和黄尘覆盖的土路,鼻腔里灌进一股浓烈的牲口气味时他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眼前那排低矮的木栅棚顶,骂了自己一句。

这他妈巡营巡哪儿来了,路走都能走岔。

可他没掉头。

马厩是右营最西边的一大片长棚,一排接着一排,木桩草盖,地面上细细地铺着碎沙。几千匹战马仔仔细细地养在这里,是整个青江骑最烧钱的地界。

这会儿正是战马最困懒的时候,不少马匹都正低着头打盹,偶尔也有嚼着草料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蝇虫。管马的兵卒远远瞧见他过来,忙不迭地立正行礼,被他一摆手打发了。

“我就来转转,别忙活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口问道,“上午新来的那几匹马呢,带到哪儿了?尤其那匹枣红的。”

引路的兵卒步伐利落:“里头呢,右帅。赵帅的亲兵亲自牵去的,路上还和两个刺儿头马隔着马槽差点打起来,四五个人上前才给拉开。”

徐劲有些烦闷地叹了口气:“没给咬坏吧?格老子的,营里那帮猴崽子把马看得比老婆还亲,若是咬伤咬坏了又要生事。”

“没有没有。”养马小卒连连摆手,“右帅放心,褚校尉身手利落,一把就给拉开了,没有马匹受伤受惊。”

小春被单独隔在最里头的一间栏里,槽头已经换了新的,槽里盛着清水和切碎的草料,地面洒扫得极干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正背对着栏门站着,不住地打着响鼻,前蹄把干草跺得直冒烟,似乎正在发泄对新环境的不满。

徐劲在栏门外站住。

近了看,这马比他方才在辕门草草瞥见那一眼还要气派。毕竟那会阵子他光顾着看赵澜,没什么精力关注旁的,这会儿细细看来,这马不仅骨架宽阔粗壮,胸膛深厚,马腿笔直有力,四蹄大而圆实,确实是跑长途耐沉重的好底子。

不仅如此,毛色也漂亮,枣红里透着一层深褐的光泽,日头照上去能隐隐反着光,威风凛凛。

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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