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周满站在杂货铺门前,看那店主指着刚修好的窗框,眼神十分诚恳地说,这一处也竟坏了。
她将初勘记录展开:“那日分明报了门框和柜角两处,当时也核对过了,窗框怎么今日才想起来?”
“确实啊,当时真是糊涂了,竟未发现。今日木匠师傅来做活,顺手就给我补上了。”店主把修价单往她面前递,笑得眼睛都眯起,“您瞧瞧,是不是可以并到那日的赔单里,一起给算了。”
周满推开那单子,凑过去看窗边,那新漆抹得严实,将旧的裂缝全盖住了,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一点。那店主犹在滔滔不绝,她微笑着从初勘图里找到记录,手指往上一点:“这里,您可瞧好了,我来那天就记过旧损。您当时还说裂了几年,没碍着开窗。”
店主盯着图,过了一会儿道:“记得这么细。”
“怕您贵人多忘事。”她笑得和善,当着店主的面划掉补窗那行,又将门框和柜角的修费核过,递回去让他看。
店主拿着单子舍不得走,又争取了下,周满叫他签名按手印写担保,便可以复核,他却又讪讪笑着说不麻烦了。
等他签完之前的那份,周满回保契行交了复勘单,终于将昨日带回来的卷袋拖到手边打开。
她去卷房调了原卷出来,魏岑经过时不放心地叮嘱小心翻页,被她不耐烦地挥手赶走,说自己当然晓得,顺便让魏岑拿包炒豆过来吃。魏岑用手点了点她走了,隔了会儿扔了包豆子过来。
周满捻了几颗豆塞进嘴里,又让路过的乔禾抓了一把,随即便开始查昨日确认的曹迁到之前便已塌毁的几户,她找到旧卷里的记录,翻到底下附着的修造记录。上头钤着修造印,记的是各处旧构修补和复灵的年月。
周满一一向下看。食铺店主那家老店在事故三年前修过主梁,次年复灵,事故前半年又做过复验。临出事前,附页上还有一次补养记录。
她继续往下翻。
茶铺地面先发出空响的那一叠下头也有修造印。修的是地基旧构,年头不甚相同,次数却也不少。更后面一处在曹迁入街以前便出现裂缝的宅院,旁边同样夹着几张修补记录,最早一张已经褪成浅红,最近那张记录距事故很近。
周满又去找那些写着“入街前已塌”“剑前已裂”的原始简略记录,找到一张便看一眼后面的修造记录。
第一处,修过几回。
第二处,也修得勤。
到第三处时,她翻纸的手慢了,事情也越来越清楚。
那食铺店主说过,那几年街上总围着路,刚修好没多久就又有人来修。她当时只当是旧城年久,哪儿都要补。如今看来也奇怪,木匣真正最早出问题的几处,旁边偏偏都钤着更多的修造印。
她把那几桩事故的详细信息抄好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她在最后写:怎么先坏的这几处,偏偏都修得这么勤?
周满很快找那间曹迁入街前,后仓便已塌了的仓铺。原先那叠卷纸里夹着四张修造附页,一张比一张旧。最早补过主梁,后来复灵,再后来复验。最后一张离旧城出事已经很近,字迹也最清楚。
旧构内层灵值偏低,补灵后回升。
温度复常。
承力验过,可继续使用。
周满逐行看完,把记录抄下。
温度复常……?与之前那几起灰白发冷的状况,是同一种吗?
她接着翻。
有一处茶铺地基旧构曾有轻微空响,修造人凿开过两处,未见裂伤,补灵以后再验,空响消失,地面承力也回来了。末尾同样写着:可继续使用。
第三处是曹迁剑前已经开裂的宅院。院墙下的旧联接过几年便要复灵,头两回隔得还远,后来越挨越近。最近一回复验没有查出断损,补完后各项照旧,也准继续住人。
这样的话术,似乎很是熟悉。
周满把三处记录记下,又起身去卷房找到升云台那回的复验结果:补灵后温度回升,灵值回升,三次满载试行合格,准许继续使用。
像。真的很像。
周满往木匣下半翻找,找到了别的记录册,里头写的是旧城历年修造、事故复核与灾后承办。
她又翻事故前最后一次重点复验。
几处旧构的损耗和保养记录都写在上面,有的建议加养,有的建议减载,还有一页折在中间,提出拆换南段两处主联。若照那份建议做,旧城主街几乎所有的沿街铺面要停用,住户与货仓也得先迁走。后面附着估算数额,木料、阵件、人手与临时安置等一项不少,满满列了一页,合出来的数字令人咋舌
再后面是复验意见:……几处补灵以后都已恢复,未见必须立即停用的断裂。整段替换没有照办,先按旧法继续养护,复查时日另行缩短。
周满把两页来回看了几遍。
不是没人提过换,但确实也不是提一句便能换。这是最稳妥却最费钱也费人的做法。眼前的记录只能说明,当年除了继续修补,确实想过另一条路。
她翻到末页,看见一枚很熟悉的名印。
升云台那份复验记录末尾,也有它。
旧城事故后的街区原因复核,总责技术认定,修造方协验一栏里,也有同一个名字。灾后重修的承办册更厚,末页经手人中,这个名字又在。
也就是说,这个人修过那些曹迁到场之前便提前塌毁的建筑,事故后又一股脑儿认定是曹迁的责任,接下来……还接了灾后重建的工作。
周满这几卷的卷号与页码抄在一起,停笔想了想,在旁边写下那个名字:贺循。
她又把贺循的名字重重圈了一下,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搁笔吹墨。
曹迁进门时,她恰好吹了一口大的,旁边的纸角掀起来,扑到了脸上。
他很快走近,在她伸手之前便将那张纸从她鼻尖前揭下,低头扫了一眼:“贺循?”
“嗯。我要去找他。”周满把纸接回来,摸了摸鼻子,幸好墨在另一面。
曹迁站在桌旁等她,她低头收拾,余光看见他的手搭在空椅背上,却一直没坐。
“你要一同去?”
“嗯,我同你一起。”他说着,将椅子往里推了推。
周满笑:“你现在倒是懒得省事了。”
曹迁看她:“因为你关……”
乔禾好奇地瞪大眼睛,周满眼疾手快抓了一把炒豆塞他嘴里,曹迁差点被噎死,埋怨地瞪着她,一边嚼豆一边往里走,把一张刚取回的结单放到乔禾案上,乔禾忍住笑接过。
曹迁好容易把那一把豆咽下,不开心道:“塞那么大一把。你想噎死我。”
周满打着哈哈:“那不是怕你饿嘛。”
曹迁看她:“我才吃过饭!”
周满装没听到:“多吃点好,多吃点好。走吗?走罢。”
曹迁拎着卷宗跟在她旁边,路上周满想了点什么:“之前你见他那两次,对他态度似乎很是不好。你有猜测过什么吗?”
曹迁轻轻摇头:“有……但我没法确定。他一直在修东西,修完又出问题,旧城也是,他说能修能用,可事实并非如此,你也瞧见了,很多都出了问题。但若要从头大修大造,寻常百姓却也承受不起。我只是直觉不对,却没找到证据。”
周满赞同:“嗯。确实。”
两人到承修行一问,贺循正在一处织坊看活。领路的伙计很是热情,将把他们带到那织坊后头,穿过晾着布的院子,便看见靠墙堆着的瓦和拆下来的几段檐木。
织坊里织机响个不停,后院另搭了棚,将待修的檐下一段围起了来。贺循站在架旁,袖口卷起,手里拿一根探锥,遥遥冲他俩打了声招呼。上头的修造师俯身递下记录和一小块从梁端剔下的朽木,贺循接过,捻开看了看。
“你想让整根更换?”
“是。而且主家怕里头也烂,想换了省心。”修造师比着梁端,“可拆到这儿就突地质地变硬,往里锥也进不去。”
贺循叫他下来,自己爬了上去,接过探锥亲手验了一遍。周满在围绳外等着,听他同上面的人说话,旁边织坊的管事一直仰着头,似是脖子都仰累了,一直伸手在揉。
“不用整根换。坏的这一端外圈换个新构架,里头可以保留。”贺循下来时,将探锥还给修造师,“不过上头漏水的地方但是得处置。”
管事松了口气,赶忙问能省几日。贺循还没答,目光落到架下,抬手止住正在打楔的学徒:“停。你这撑头顶在哪处,你可看清楚了?”
那学徒举着锤愣了一下。临撑斜抵着剔开的梁端,只搭住一小块坏木。贺循走近,指给带班修造师看:“顶在坏木上,敲紧了也会滑。往里挪。”
带班的立刻招人扶稳,将尚未吃重的临撑挪开。学徒低头去搬垫木,管事见贺循转回来,问是不是又要多耽误工夫。
“撑稳了再拆。你这半边还在做活,头顶掉一块木头下来,砸到了人却要比比停几日贵。”
管事闭上嘴,转身叫人把围绳外的杂物也搬走。临撑重新架稳,贺循看过没问题,这才脱下手套朝周满走来。
“让二位久等。”他将手套搭在架边,目光落在周满拿出的纪录上,“这是……旧城的记录?”
“嗯。”周满把纸递过去,“有几笔想请贺主事看看。”
他伸手接时,指上还沾着细末,便在袖边擦了擦。院里没空桌,他便走到放材料的长凳旁,将上面的量尺挪到一边,把纸铺好。
贺循看得仔细,周满指了指最上头:“这户确实是曹迁的。他砍错了地方,后仓也跟着坏了,我昨日去看过。”
“那一处我有印象。”贺循抬眼看了曹迁,接着往下看,“还有这道屏风,贵重得吓人。”
“嗯。也算他的,这两笔都没问题。”周满用指背将纸边的一点木屑拨开,指尖点在破墙那桩,“这个倒是很有问题,你帮忙瞧瞧。当时人困在屋里,门被堵住了,曹迁开墙救人出来。后屋下沉在出剑前,卷里自己都记着。”
贺循顺着她所指的行看完,问:“周姑娘可核过原卷?”
周满转向曹迁,他已经把卷袋打开等她来找。她从袋里取出抄页,摊到贺循眼前:“嗯。这是抄的原卷宗。昨日我们也找到那堵墙了,原来的门就在旁边。砍墙是他做的,砍之前屋子便出了事,这个怎么一并记到他名下?”
“周姑娘问我这个,我却也不清楚了。只是当时连续失稳,一处倒下,牵动旁边几处,事后很难算得这样清楚。”贺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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