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周满没立刻往城东去。路边一排新屋的后头露出半截旧旧的石墙,墙顶高出新檐些许,斜斜的一道缺口正落在石缝旁。她低头翻到夹在中间的抄页对了对位置,拐进屋旁的小路。
曹迁跟过来,见她仰头看墙,抿了抿嘴道:“那是我砍的。”
“我还没问。”
周满拿图遮着日头,从墙这边绕到那边。石墙两面各接着两处房屋,新盖的一侧刷了漆,另一侧倒没怎么修葺。
门里有人抱着铺盖出来,朝这边看了看。那妇人见他们站着看,提醒道:“这儿过堂风大,别把纸吹进我家炉子里,当心烧起来。”
周满赶紧按住掀起的页角,问能否借门边站一会儿。妇人应了,把铺盖搭上院里的竹竿,走过来见她二人在看那道口子,随口道:“旧日的剑痕,住进来就有。前几年重砌门底下时,师傅说上头留着无妨,便没动。要收拾得齐头整脸的得多花不少。”
二人点了下头,那妇人扭身走了,周满随即往门里探了探。过道一直通到后院,沿途两边都是屋,今早看旧图时,她还当这一面墙只是围着临街那间小铺。如今站在这里,才知道后头住的人也得从墙侧那道窄门进出。
“当时是这里有人被困在里面?”她问。
“嗯。当时门堵了。”曹迁抬手指向如今的新门,“从这里出来的。”
“原来那道门呢?”
他走到墙边神手比了比。周满跟着挪过去看。妇人在院里抖被子,一股晒暖的棉絮气味飘过来。
这一笔也列在曹迁的剑损下头,连后屋沉下去的一角也算进了赔款。她把纸翻回前面,找到当时留下的报损经过。里头写得很琐碎,屋后往下沉,柱脚错位,门扇挤住,住户从被封住的窗里往外呼救,随后前面也开始落瓦。
剑是在这之后来的。
周满又退到能看整个墙面的位置,重新在图上添了后屋的方向,把报损经过记到剑损旁边。
曹迁问她:“这里还算我的吗?”
“你砍的墙当然记你。可后屋在你来之前就往下沉,怎的也能一块儿砍进账里?”周满把那行圈出来,笔尖划得有点重,不满地抬头瞪他,“别人报多少你便认多少,有钱也经不起这样赔。”
“那时问了也说不清。”
“你问过?”她抬头。
曹迁停了一下:“后来懒得说了。”
周满拿笔杆指了他一下,非常想骂,门里的妇人恰好提着水桶出来,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替人扶了下门。
等妇人泼完水回来,她道过谢,拉着曹迁往外走时犹不甘心,回头道:“我今日走得脚底疼,原来还有你懒得说的功劳。”
曹迁跟着她,嘴角又悄悄扬起一点:“我陪你走了。”
周满抓狂:“这值得夸么?啊?”
曹迁还在为自己建立功绩:“……那你之前差点要撞上人家被子,也是我拉住的。还有……”
周满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搞得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后哼了一声:“那算你有点用。”
前面拐角是抄页里记着的放着那道屏风的巷口。那一块早拆了,墙脚的一截石砖还留着,如今用来围菜畦。周满绕到另一侧,看见一条窄路通向街面,路口也在旧图上。她指着图上巷口与窄路之间的距离让曹迁看。
曹迁垂眼瞧了片刻,开始装腔作势:“这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周满气得牙痒痒:“装什么不记得!那个贵得要死的屏风!就放在这儿,你给砍了。你明明可以绕过去,你看这才几步?而且跳过去也不费劲吧。”
曹迁高傲轻抬下颌:“当时的状况跟现在不一样,当时的路……更窄些。而且当时我没力气了,跳不过去。”
周满作势要锤他,他乖乖凑过来,她倒锤不下去了,骂他:“骗人精。没力气了然后又连劈八面墙。”
曹迁脸微红,终于不再嘴硬:“我下次会看着些。”
“那从现在做起。你站远些,别踩人家的菜。”她将他往路上拨了拨,曹迁顺势贴了过去又被不耐烦地推开。他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离那菜地还隔着好宽一段空地,却仍随她退了出去。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摞着几个大水缸。周满贴着墙等车过去,纸上的屏风价钱便又露出来。她忍不住瞧了一眼曹迁的腿,挺长的。但长成这样,还要省那几步路,真是白长!
她又瞪曹迁一眼,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下,周满深吸一口气。
那条路出来以后仍有一段老旧房屋,前头连着仓场,临街的半边开着铺子,后头住人。新旧屋檐高低不齐,下头却一样挤得热热闹闹,卖菜的坐在门边挑烂叶,楼上有人喊他留一把葱,他抬手往上一指,叫人把篮子放下来。
周满在檐下摊开抄页,找城东那几处的位置。纸上附抄的历次修整记录写得密密麻麻,她挑能找到的一个个看过去。眼前一根旧柱也包过脚,还修补过好多次,上面的横木换了半边,修整过的地方颜色各不相同。
菜贩见她看得细致,笑问:“姑娘,嫌旧啊?但这里头租钱很便宜的,你要想租便去问隔壁。”
“我就是看这廊子补过多少回。”
“谁记得。漏雨了补顶,梁坏了换根新的,去年还修过这边的沟。”他抖开一把葱往篮里塞,朝上头喊了声,篮子慢慢被吊上去,“住得好好的,便宜你还挑?”
周满点头,往旁边站了些让开那篮子,随即把那根柱子旁的现用情况记了几笔,便叫上曹迁沿街往东。
此时日头偏了,檐影伸到路中,过了这段,屋子便疏了许多。
旧图上挨挨挤挤的一片,走到眼前竟能望出去很远。几间仓房之间隔着大块空地,有的堆着木头,有的停车。这地方墙低,房顶也低。周满对着一处敞着的棚子看了许久,将图纸举到曹迁面前:“这里从前竟有这么多房子?”
“有。”曹迁越过她手里的纸,看向棚子后头,“现在往里还有些。”
她往前走,脚下踩到露出地面的旧台基。台基边缘断断续续,被一条新铺的车道从中间截开,车道另一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残垣。照旧图,那边原该接着一排临街楼房,她换了几次方向,才找准当年那条窄巷落在如今哪里。
午前还为了绕哪条巷子犯愁,走至这处,站在旧巷口就能瞧见从前的巷尾,中间几乎是空荡荡。她在台基上坐下,将城东几张摆在膝头。曹迁站在旁边替她挡着风,纸总算不乱跑了。
“这几处最早塌的时候,你在哪儿?”
“南门那边,还没到这儿。”曹迁望向她图上圈着的地方,“我后来往东来过,路却封了,里面还在塌。”
周满抬头:“你从哪边绕的?”
他朝身后比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过如今那排仓房,才道:“方向是这边。路记不清了,后来绕回能走的地方带人出去。”
周满取出那张抄有时辰的纸。最早几处坍塌和曹迁到场的记录分在不同页里,她照着页边的标记找齐,横放在图上。昨日让她搞不明白位置的几家铺子,如今沿旧路走过,铺子却也不存在了,都留在眼前的废墟里。最早报塌的那一排就在里面,照曹迁所说,那时他还在南门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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