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婚宴过后的那一整日,周满都在同泡过水的东西打交道。
主家滚到河里的几个酒坛也捞上来了,管事坚持说酒里进了河水,酒行伙计抱着一坛,叫他自己尝尝。两人互相推让了半天,谁也没喝,最后还是请酿酒的老师傅来验。
除了昨日酒家那被砸破的棚子,船棚也得修。船家把补了半年的旧篷布卸下来,仍想顺势换块新的,他觑着周满满脸和气,却没有接这一茬的意思,便讪讪转而去问船停这几日的损失。
“哪来几日?”修船的师傅蹲在船沿,头也没抬,“今儿就能修完。”
船家不大乐意:“还得上漆,总得晾干呢吧。”
“那你报上漆和晾干的功夫。”周满蹲下看他方才指的刮痕,肩膀一抻,还有些疼,“船好后你愿意在家歇几日就歇几日,但要算你的,别叫人家也赔。”
待她跑完河边和灯行,又核完各家的单子回到保契行,天已经快黑了。桌上那只装旧回执的卷袋挪过好几个位置,却始终未拆,袋口抄的号给压在婚宴账册底下。她抽出来后重新放回待办格,吹了灯。
又过了一天,周满终于腾出桌面,便拿着回执往卷房去。
今日值卷房的人魏岑。他照号查了一阵后搬来食铺店主当年申诉的那一卷,又从同街的赔案里抽出几册,搁在她面前。纸张久不翻动,书口紧贴着,周满伸手便要去揭,魏岑立刻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给了她一片薄竹签。
“慢着点。这卷年迈,别笨手笨脚给弄破了。”
她老实接过,用竹签将贴在一起的纸一点点分开。
那家前铺、后仓的损失记得很清楚,连医药支出也附了单据。周满沿着赔付记录往下看,曹迁的名字几乎页页都有,末尾还见得到他当时的签押。
她取了张空纸,写下铺址,在旁边记了一句:断错联构。
卷房窗子窄小,上午的光只能照到半边桌,魏岑又抠得不肯点灯,她便将凳子往亮处挪了挪,翻开同街另一册。上面也是墙毁和屋损,记到出剑的人,仍是曹迁。可夹在后面的住户口述分明写着,当时屋门已经挤死,人在里头出不来,沿街那一面墙被他破开以后才有了出去的口子。
周满把这几行来回看了一遍,又翻到前面的归责页。
同样记在曹迁名下。
她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开墙救人”,户址也记下。魏岑抱来一摞新册,满满当当放她一角桌子,问她还要调哪片。
“这几卷够了,我看完再说,诶你慢点。”她眼疾手快把被挤到桌边差点陨落的茶盏拿回来,“这卷里有没有当时的街图?”
魏岑让她看册后。周满慢慢拆开折页,薄薄一张图展开,卷房的小桌顿时显得太窄。她端走茶后将图铺平,拿空笔杆顶住往回卷的边角,这才看清旁边还贴着几张增补的小条。
店主当年的铺子还是一家杂货铺,往东的几间屋舍,在赔单上被列作相连受损,附在后头的坍塌时辰却早一些。卷里记曹迁到场,已是那之后的事了。
周满的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她又翻到一扇屏风的赔单,数额令人咋舌。
那户前店已经撤空,曹迁赶往另一处异响所在之处,那屏风横在巷口,显是太贵重,主人家撤离的时候想带走,却因太沉重,当下事急,还是被丢下了。旁记清清楚楚写着“旁有通道”,他仍是一剑削了。
理由栏只有两个字:挡路。
周满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真是!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她本已翻过这一页一页却又翻回,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下来,并批注了大大的两个字:手欠!
午前她把需要的几页抄好,另将街图上仍需核对的几处分开誊好,然后将公卷还回卷房。乔禾端着二人的午饭进来,看见那一沓纸,将周满那碗放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周满姐,你今日没有外勤?”
“没有。”周满把图和纸往旁边放了放,“明天说不准了。你帮我瞧瞧这两处,你可知隔着哪条巷子?”
乔禾凑过来看,认出新市那边的现门牌,却没在旧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她用筷子隔空比了比:“这一排现在是铺子罢?我上回去旧城出外勤的时候走过,路好像没这么直。”
周满把图转了半圈,连吃了几口饭,仍盯着两条挨在一起的线。那究竟是一道墙,还是各家后墙贴着画了,图上也没标。她想把曹迁那一剑的位置圈出来,笔尖绕过半片屋舍,竟没找到能落笔的地方。
曹迁来时,她还在转那张图。
他手里提着一包茶,搁到桌边,看了看她碗里的饭:“饭冷了。”
“早就冷了。”周满抬头看见茶铺的封纸,“你又买什么好东西?”
“茶。路过闻着香。”他将包口解开,递近些。
周满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清新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夸,目光便扫到了封纸角上的价签。她将茶往回推了推,十分客气:“劳驾您收好,离我这碗菜远一点,别熏串味儿了。”
曹迁看了一眼她的碗,默默将茶移到桌角,顺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他右臂抬放自如,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挪一下剑鞘都会扯着伤处。周满将抄页摊到他面前。
“你认认这几处铺名。”
曹迁低头看过,眉头微微蹙起来。她拿笔逐个点给他,点到最后一个,他抬眼:“都不记得。”
“这个你再想想,这个就在那家食铺旧址旁边。”
“那我有些印象了。”他按住那张抄页,往下看了一会儿。
她翻到这家的记录:“仓铺,前廊,后仓,还有西侧墙,都算在你头上”
“是我。”
“后仓不是。”
曹迁静静看她。
周满把抄下来的记录转给他看:“你进这条街以前后仓便已经塌了。”
他看了片刻:“哦。”
周满把那行字点给他,神色认真:“那笔本就不是你的,却被在安在你头上。你可知道这件事?”
曹迁没接话,视线落在那页,又开始不长嘴了,久久没有说话。
周满等了一会儿:“你看完没有?”
“看完了。”
她抽回纸,换了第三张:“东榆街后巷那条路,你为了救人,砍开了几家后墙?你可还记得?”
“五家。”
周满看了下记录:“这五家对得上。”
她接着翻:“旧卷在同一条巷里还写了另外两面墙,两扇后窗,还有一家堆在墙边的咸菜缸。”
曹迁顿感冤枉:“缸不是我砍的。”
“人跑过去踢翻的,没记你。”
“哦。”
再下一笔是那扇外屏。
曹迁道:“这个是我的。”
“就因为挡路?”
曹迁犹在嘴硬:“没别的路可走。”
周满恨不得给他一下:“你就是手欠!我瞧那图上没几步就能绕过去。况且就算不愿绕路,你还跳不过去?轻轻提个气的事!”
曹迁解释:“当时很忙呀。”
“你忙得可以砍东西,却没空直接跳过去。”
曹迁装作没听到,毫无回应的意思,伸手捏起了他的茶包。只是他的耳根又红了点。
周满瞧不过他这幅模样,在“手欠”二字底下重重点了两点。曹迁瞧见了,轻轻挪开杯子,挡住了半个字。
她把杯子拿开:“你挡它做什么,当时怎么不挡挡自己的剑?”
“已经赔了。”
“知道,你多有钱啊。”周满朝那包茶努努嘴,把矮墙那页另夹好,又取过开墙救人的记录,“这个也记在你头上,里头的人自己都说门被挤住了,墙开了才能走。但赔单都落在你头上了。你那时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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