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孤竹归寂

第二十五章｜人间辞行

走出旧院大门，巷子里还残留着大雨过后的潮湿。地面坑洼积着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色，脚下踩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筠安把院门轻轻合上，没有上锁。

这座老院子，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年少，装着幻境编织出来的悲欢离合。可如今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守护，也没有什么值得留念。锁不锁门，早已无所谓。

背上那只磨得发白的粗布包袱，包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简单衣物，再无别的东西。钱财她也没有多少，一路上靠做些零碎短活换一口吃食，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

她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邻里，没有一个认得她。在这里生活过的那一家人，早就搬离此地，杳无音信。没有亲人等候，没有朋友送别，连一句简单的再见，都找不到可以说的对象。

所谓人间辞行，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不和世人告别，安静地抽身离开。

顺着长长的老巷一步步往外走。

两旁的院墙斑驳，墙根长满青苔，家家户户的院门紧闭，偶尔传来屋内模糊的说话声。那些是寻常人家的日子，有争吵，有说笑，有亲情温暖，也有私下的计较算计。这些俗世烟火，曾经是她拼命想要靠近的东西，现在已经和她彻底无关。

走到巷口，那棵老梧桐还立在原地。

秋雨过后，树上叶子已经寥寥无几，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从前很多故事都发生在这里，放学归来，偶然相逢，离别叮嘱，许许多多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飞快闪过。

只是心里再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生养她的小巷。

在这里，她学会忍让，学会懂事，学会把委屈藏进心底；在这里，她满心期盼亲情与善意，又一次次失望落空；也是从这里，她第一次背起包袱，踏上漂泊的道路。

欢喜在这里，伤痛也在这里；执念在这里，放下也在这里。

该告别了。

不是不舍，只是给这一段岁月，一个简单的收尾。

裴筠安收回目光，不再回望，转身踏上城外的大路。

前路依旧茫茫，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也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她不需要热闹城镇，也不想寻找安稳居所，只想越走越远，离这片故土越远越好。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赶路的客商，结伴出行的书生，拖家带口赶路的百姓。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念想，或是为了谋生，或是奔赴家的方向。大家步履匆匆，有着明确的归处与追求。

唯独她，没有归处，也没有追求。

锋芒早已消尽，不再愤懑世间的丑陋，也不渴求半分温情。看过无数家庭被人情枷锁困住，看过无数人在情理之下默默牺牲，看得通透，却不会出言嘲讽，不会上前劝解。

众生各有自己的命运，旁人干涉不得。

白日就顺着大路不停往前走，累了便寻路边的石块坐下歇息，啃几口干硬的干粮充饥。夜幕降临，就找破庙、废弃的屋子落脚，能遮挡风寒便足够。

一路往更远的南方走去。

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偶尔会在小镇短暂停留几日，帮店家干点零碎杂活，换取简单的吃食。她不爱说话，待人淡淡的，做事安静踏实，店家大多愿意收留她短暂做工。

闲暇的时候，她依旧会静静观察周遭的世人。

街边的母亲教导女儿凡事谦让；兄弟之间表面和睦，暗地里计较利益；亲友相聚，嘴上句句情义，心里各有盘算。依旧是熟悉的戏码，在不同的地方反反复复上演。

换作年少，她会暗自难过。初游历人间时，心中还会生出惋惜。

现在只是安静看上一眼，便转身离开。

知道这就是凡人逃不开的宿命，再多感慨也毫无用处。

偶尔夜里休息，睡梦之中，还是会闪过旧院的碎片。爷爷、母亲、弟弟，还有晚禾的身影会短暂出现。可梦境再也无法牵动她的心神，往往片刻，幻象便自行消散。

那些幻境留下的残余，正在一点点从她生命里剥离。

有一回，在临河的小镇做工，傍晚干完活，她坐在河边看流水。河水滔滔不息，不停向着远方奔涌，如同流逝不停的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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