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风渡青檐

第二十四章｜锋芒消尽

铜镜的微光彻底消散，屋内又变回原本沉沉的安静。

裴筠安收回放在镜面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铜镜冰凉的触感。方才一幕幕往事在镜中流转，把从小到大所有经历重新在眼前演了一遍。看过完整的一生之后，心里没有掀起半分情绪，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

她慢慢转过身，离开墙角那面旧镜，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沉的，看样子快要落雨。灰云压在屋顶之上，整个老巷看不见行人，只有院中的枯草被风推着，来回轻轻晃动。

回到这座空院子已经许久。

白日里，她就在院内四处走走，或者坐在石阶上呆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夜里便回到小屋安睡，没有梦境来打扰她。三餐十分简单，院里井里还有水，寻一点存留下来的干粮，勉强果腹便足够。她早已没有对物质的欲望，吃得饱，有地方栖身，就已经足矣。

回想从前，就算受尽委屈，她心底还藏着一点锋芒。

那时候不敢公然反抗家人，可内心是不服气的。看见不公的事，心里会生出愤懑；受到无端的对待，心底会暗暗较劲。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始终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儿。那一点锋芒，是年少的她仅剩的东西，支撑她熬过无数压抑的日夜。

后来离开家乡，行走四方。

最开始游历人间的时候，看见世间许许多多和自己相似的遭遇，看见女孩子被规矩束缚，看见晚辈被亲情绑架，她还会在心里生出几分感慨，会替那些困在局中的人觉得可惜。

可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见过的苦难越来越多。

她渐渐懂得，这就是凡尘俗世的常态，不是某几个人的错，是千千万万人逃不开的命运。人人身在网中，一边受伤，一边又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旁人。就算心中再有不平，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腔不平，无处安放。

慢慢的，那股藏在心底的棱角，便被岁月一点点磨去。

如今再回想那些旧事，再想起过往受到的所有亏待，她连一丝争辩、一丝愤愤都生不出来。

锋芒一点点消尽，不是向谁妥协，不是认输，而是她已经跳出了这个局。不再用凡人的爱恨对错去衡量周遭的一切。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顺着屋檐往下滴落，在台阶溅起细小的水花。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屋子，空气变得潮湿阴冷。

裴筠安倚靠窗框，安静看着院中雨景。

雨水打湿枯黄的杂草，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雨雾当中。

恍惚间，雨幕里好像隐约浮现出旧时的幻影。

看见爷爷骑着电动车，载着姐姐和弟弟放学回家；看见弟弟生气抬手抓过来，手臂上冒出鲜红的血痕；看见自己省下心钱买来的可擦笔，被爷爷拿去当作哄弟弟的筹码，听见母亲那句冷冰冰的，不想给就不要拿出来。

一幕幕片段清晰浮现。

这些曾经扎在心底，反复折磨她的画面，如今就像雨水落在水面，轻轻一过，不留痕迹。

她不再去追究谁对谁错。

爷爷的偏心，弟弟的任性，母亲半推半就的态度，还有那个和自己疏远陌生的父亲。他们都活在世俗给的框架里面，按照世人认可的方式过日子。他们有自己的局限，未必全是恶人，却实实在在带给她数不清的伤害。

幻境搭建起这个家，用普通人的模样，演绎世俗里真实会发生的一切。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哗哗雨声。

旧屋漏下几处雨，水珠顺着房梁滴落在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屋子破旧，四处都透着寒气，可裴筠安站在窗边，感受不到寒冷。心已经沉寂，外界的冷热，很难再影响到她。

她想起晚禾。

那个无数次在困境之中给她短暂慰藉的少年。曾经，她把他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到后来才明白，那束光，也是幻境点燃出来的。专门用来引诱她，让她贪恋人间情谊。

一路走来，他数次现身试探，撩动她心底残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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