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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 塔 [无限]》

35. 门里的人

走廊像是没有尽头。

她们已经走了太久。久到苏清扬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兜圈。两边的门像是被什么复制出来的,一扇一扇,没完没了。起先她还数,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后来干脆只看前面。前面是蒹葭的衣摆,灰扑扑的,像一片总也追不上的雾。白静姝走在她右后方,呼吸很浅。月燕婉仍落在最后,步子不重,可每一下都像踩在薄冰上,轻而冷。

“我们是不是走过了?”苏清扬轻声问。她不敢把这话说得太响,怕墙壁听见,又怕自己听见。

“没有。”蒹葭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不真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她说:“这层的路是活的。你越急,它越绕。你不想着走了,它反而直一点。”

苏清扬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不去算时间。可越不算,心里越乱。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走了好几天。脚趾早没了知觉,膝盖也硬得像木头。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一抿就疼。她想喝水。可壶里的水在进“疑”层前就只剩半口了。白静姝说不到最渴不能喝。她一直没碰。她怕自己一喝,就再也走不动了。

“这层的空气,会让人自己跟自己说话。”白静姝忽然说。她的声音像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跟上来,温温的,带着点累,“你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再走走,一个说回去吧。它们都不是真的。真正该听的,是你脚还在不在往前。”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的脚还在往前。每一步都很小,像在刀背上挪。可到底还在前。她忽然想,这层的“疑”是不是就这个意思?不是让你猜哪个门,是让你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出去都开始动摇了。你越不走,越会找各种理由:方向不对,门太多,天太暗。其实都只是不敢再信了。

“前面有东西。”月燕婉突然说。

她的声音冷而短促,像一把小刀从后面掷过来。苏清扬一下站住了。她抬起头,朝前面看。走廊深处,那昏黄的光里,果然多了一个人影。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他背对着她们,靠在一扇门边,头垂得很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可苏清扬知道,这层里不会有人真的睡着。

“他死了?”苏清扬问。

“没。”蒹葭说。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那个人,“他只是不再走了。坐了多久,没人知道。”

白静姝已经走上来,站在苏清扬身边。她的呼吸没有变,可眉心极轻地拧了一下。苏清扬知道她在看那人有没有伤。医者的习惯。这女人无论在哪儿,只要看见一个人蜷着,就想去看看他是不是疼的。苏清扬有时觉得,这是白静姝最厉害的地方。也最让人心疼。

“别过去。”月燕婉说。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冷,像在命令。她说,“这层的人,不是伤。是软。你碰他,他会把你当成浮木,往你身上爬。到那时,你就不是你了。是他的门。”

苏清扬脚步一顿。那坐着的人似有所觉,慢慢抬起了头。他的脸很白,白得像被这走廊泡过。一双眼极黑,黑得没有光。他看着苏清扬,嘴唇动了动。苏清扬没听清。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从墙里渗出来的。可她的耳朵像被什么一拽,竟听明白了。他说的是:“别选左。我选了,没出去。”

苏清扬后背炸起一片细小的寒。她刚想问“为什么”,那人又把头低了下去,像说完这句就再也没力气了。她转头看蒹葭。蒹葭没动,只看着那人。她的脸在光里淡得像一层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的话,不能全信。这层里坐着的人,有些是真好心,有些不是。你分不出。”

“你分得出吗?”苏清扬问。

蒹葭沉默了片刻。她抬起手,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耳。那动作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然后她说:“这人不假。可他走不到头,不是因为他选错了门。是他一直回头。每走一步,就回一次。回到最后,不记得自己要往前了。”

苏清扬看着那人。他仍低垂着头,像被蒹葭的话压得更重了一些。她忽然不怕了。她甚至有点想蹲下来,对他说一句“我们也在找”。可到底没蹲。她知道这层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变成重量。她不能多背一个人。不是狠心。是她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像把什么硬生生按平了。

四个人从那人身边绕了过去。苏清扬没回头。她知道自己不能。这层里,一回头,那人的影子就会黏在她后脑勺上,像一只轻得不能再轻的手。她怕那只手。不是怕他抓她。是怕自己会想回去。回头的路,比前面的路好走。因为那是来的方向。因为那里有个人正在坐着。人总会朝有人的地方去。哪怕那人已经坐成了一块石头。

又走了一段,墙上又出现了字。这次的字很乱,像喝醉的人写的。有几行歪得几乎倒过来。苏清扬只看清一句:“我选了一辈子,最后是门选了我。”她心里一凛,把视线移开。可那字像有钩子,已经勾住了她的脑子。她开始想,自己选过什么?从进塔到现在,她选过跟蒹葭走,选过穿过嗔桥,选过在黄昏镇不回头,选过在宴殿上台。那些选择,有哪一个是完全清醒的?可能一个都没有。人在这种地方,早就不靠清醒活着了。靠的是心里那点还没被抽干的念。她的念是她妈。是回家。是那张已经快碎成渣的缴费单。这念太具体了。具体到这层的门、字、人,都搬不动它。

“苏清扬。”白静姝忽然叫她。苏清扬回头。白静姝走在她身后一步,正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那瓶只有拇指粗细,瓶口用蜡封着。她递过来,说:“喝一点。别咽,含在舌底。”

苏清扬接过。那瓶子温温的,带着白静姝的体温。她拧开,闻见一股极淡的辛香。像姜,又像参,还有点别的什么。她把瓶口凑到唇边,极小心地倒了一滴。那滴液体落在舌底,像一小滴温过的雨。辣,麻,从舌根一路蹿到鼻腔,再慢慢化开。她整个人都醒了一截。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麻,像把她的魂重新按回了身子里。

“这什么?”她低声问。

“还神露。”白静姝说,“我师父教的。不治病,只吊气。你刚才那几步,人已经浮了。再走,会往外散。”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没再问。她只把那小瓶握在手里,攥着,像攥着一根从现实里递过来的手指。白静姝的东西总这样。不贵,不奇,却都带着人味。和苏清扬以前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些不同。那些药冷冰冰的,装在一次性的塑料杯里。白静姝的药有瓶子,有蜡封,有师徒之间传下来的讲究。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活在一个有来处的人身边。

“你师父是谁?”苏清扬问。她没回头。

“不在了。”白静姝说。

苏清扬就没再问。她知道这三个字已经很多了。在这塔里,谁没有几个“不在了”的人。只是有的人会把“不在了”说出来,有的人不会。

又走了很久。那昏黄的光开始变淡,像被什么一点点吸走了。苏清扬眯起眼。她看见前面又分出了两条路。这次不是门。是路。两条道,一左一右,宽窄一样。一条微微向上,一条微微向下。向上那条干燥些,石阶上落着极薄的灰。向下那条湿冷些,能听见极细的滴水声,像谁在暗处慢慢叩着。两条路都看不到头。

“这层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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