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是从山背后压过来的。

姚子安起初以为是耳鸣。从洞里出来以后，她脑子里那点嗡鸣就没断过，直到脚边的碎石子跟着颤起来，她才抬头。山雾被搅开一个大洞，一架直升机从雾里切出来，白红两色的机身，肚皮底下刷着救援编号。风比声音先到，庙顶那串旧经幡被抽得笔直，然后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刚站直，人就晃了一下。抓绒早给裴思横垫了脑袋，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衣，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头发全糊在脸上。她抬手往后撸了一把，没撸动，作罢。

直升机没急着落，在庙外那片斜坡上悬了一阵，认准一块平地才往下压。机器比她想的大，国产的大个子机型，肚子里能装小三十号人，平时就干抢险救灾的活。旋翼卷起来的风贴着地皮扫，她下意识扑回去，把躺着的那几个人挨个按住，又腾出一只手压住裴思横头底下的抓绒。砂石打在背上，不疼，麻。

离地还有一人多高，侧舱门从里面滑开，先跳下来一个男生。

男生落地打了个趔趄，稳住，回身把舱门整个推开。深蓝色救援外套，二十五六的年纪，动作利索。他看清庙门口横七竖八躺着的一排人，愣了半秒，嘴里骂了句什么。风太大，脏字被刮跑了。

他几步冲到她跟前，扯着嗓子喊：“姚队？”

“是我。”

“曹秘书派我来的！”他冲着那排人扬了扬下巴，“先上人，这天气说变就变。”

姚子安想说我帮你，话还没出口，男生已经弯腰把离得最近的一个扛上肩，转身小跑上了舷梯。她只好跟在后头，扶住那人的腿。第二个，第三个。男生力气不小，动作也熟，一肩一个，来回不带停的。

这几个人都还昏着。有一个嘴里嘟囔个不停，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一个手在半空里抓，抓到什么攥什么，男生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省得他半路掉下去。

中间有一个人醒了半分钟。眼睛睁开一条缝，直勾勾盯着舱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拜，要拜。男生听得头皮发麻，扭头看姚子安。她说没事，沾了脏气，睡几觉，到医院躺两天就好大半。男生问真的假的。她说真的，她小时候也中过一回。

到第四个，她的腿开始不听使唤。蹲下去扶人，膝盖一软，差点跟人滚作一团。男生回头看见，喊她歇着，说他来。

她没逞强，退到一边，扶着庙门框喘。海拔四千多米，她喘，男生也喘，跑两趟下来，他嗓门都哑了半截。风把人吹得眯起眼，她就眯着眼看他一趟一趟地跑。七八个人，有高有矮，最后一个裴思横，个子最大，腿最长，男生把他弄上肩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骂了声脏话，到底还是扛上去了。她跟到舱门口，伸手托了一下裴思横的脑袋，没让它磕在门框上。

外头就剩他们两个站着的人了。

把人全部弄上去，男生叉着腰，喘了口粗气，回头看她。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头发乱着，脸上又是土又是汗，右手缠着布条，布条渗着血，人站在风里打飘。

男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洞口，忍不住问：“姚队，是里面封印松动了吗？”

姚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口。黑黢黢的，风灌进去，没什么动静。

“嗯，松了点。”她说，“底下有东西往外溢，靠近的人神志都受了影响。我拿血先凝住了，撑不了太久，回头让技术部门的人再来封一道。”

“能撑多久？”

“说不好，几天吧。”

男生咧了咧嘴：“技术部门？那帮大爷又得从北京飞过来了。”

“不然呢。”姚子安说，“你封？”

男生摆手，说他封不了，他就是个跑腿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高原上风硬，呛的。

男生往洞口那边走了两步，探头探脑。姚子安把他叫住，说别看了，谁也不许下去，等技术的来。男生缩回来，说他就看看。她说看也不行，站这儿都嫌近。男生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敢再动。

她把左手里攥着的纽扣看了一眼，塞回口袋，拉链拉好。

两个人爬上机舱。男生在上头拉了她一把，她右手使不上劲，左手被他攥着，整个人给拽了进去。舱门关上风声一下子就闷了，换成引擎的轰鸣，说话还是得靠喊。

伤员在舱里躺了一排，机组的人挨个给他们扣安全带，又往他们脑袋边上塞呕吐袋。姚子安贴着舱壁坐下，挨着裴思横。他呼吸还算平稳。

直升机离地的时候，她半边身子都麻了。这一趟折腾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饿，饿得胃里泛酸。男生从前头钻过来，塞给她半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喊了句先垫垫。她道了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下去以后胃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男生在她斜对面坐下，系上安全带，随口抱怨，说技术部门那帮人最近脚不沾地，全国到处飞。他上回送一个技术员去青海，那人在飞机上睡了全程，落地的时候是他把人拍醒的。

姚子安咬着饼干，心想，可不是。

技术部门也是全国跑，忙得很。她对他们的怨气，一半是体谅，一半是幸灾乐祸。

据说太师父那时候，技术人员还都是处理收尾工作的玄学人才。外勤把大头处置完，他们跟在后头描描画画，烧个香洒个水，收尾走人，体面得很。后来崇尚科学了，招人的标准改成玄学科学双修，两边都得懂，工资没见涨。

听说上头嫌“玄学”两个字写在文件里不好看，对外挂的牌子叫“特殊技术岗”。笔试考数理化，面试考画符，考进来的人两头都半吊子，干起活来倒都顶用。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部门是分调查室的。师父在第一调查室，室里给配了一个技术人员，瘦高个，成天背着个黑箱子跟在外勤屁股后头跑。她小时候好奇，偷翻过那个箱子，让师父拎着后领提溜出来，罚站了半下午。那时候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活，各干各的，忙归忙，倒不乱。

后面部门重组，第一调查室驻守北京当总部，其余的部门大部分调到上海、西藏之类的国门边缘地区。打那起，技术人员的命也开始“好”了。

好在哪里呢，技术人员全在北京。地方上出了事要人，得从北京调。批条子，订机票，落地再转车，人到了，事情都凉了半截。路上花的时间比干活花的时间长。别的部门好歹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技术部门全国跑，跑到最后，全单位最累的就是他们。

再往后，又说要组织重组，把人都和在了一起。理由她没记住，反正每次重组的说法都差不多，结果也都差不多，每个人都更忙了。

男生听她念叨完，问她：“姚队，你这是在替他们说话，还是在骂他们？”

她想了想，说都有。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纹还在，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几。幸好带着充电宝。她从外套内袋里把充电宝翻出来，线缠成一团，低着头解了半天。舱里晃，充电口对不准，试了三次才插进去。屏幕亮起来，信号格跳了跳，从无到有，积压的消息一股脑涌进来，手机在她掌心震个没完。

曹秘书发了七八条。前面几条是问情况，后面是安排。伤员交给地面，机组先送康定。她和小裴的机票订好了，今晚成都飞上海两张的机票。小刘已经动身，调查员的后事和交接他去办，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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