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落高枝》
“老爷,这柳询再是出身世家,可也不过是个旁支子弟,自身又无官职,值得您费这样大心力嘛?”
小厮跟着秦老爷往府内走,看着来来往往收拾宴席的下人,还是禁不住将疑惑问了出来。
秦老爷呵呵一笑,倒也不恼,反而用手点了点他,像是在教导不懂事的后辈。
“福全啊,要不说你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结果还是只能跑跑腿,没法放出去当个掌柜。”
“老爷教训的是,”福全点头应和,“但小的也没那么大心,这辈子能一直跟在您身边就知足了。”
“没出息,”秦老爷嘴上斥了句,眼底倒是露了点笑意,对他解释道,“你懂个什么?柳洵自然无足轻重,但他背后那位可是手眼通天,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正是百废待兴,若是咱们能搭上那位的大船,你老爷我可就是光耀门楣了!”
“那位?”福全不解,“是说他的叔父,柳侍郎?”
秦老爷瞪他一眼。
“什么柳侍郎,我说的是河东柳家的姻亲,当今天子的亲舅,杜仲春!”
福全的腿当即便是一软,“那,那不是当朝宰辅吗……”
“就是宰辅大人,”秦老爷颇有些得意,笑道,“柳家与宰辅大人关系莫逆,只要能搭上柳询,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更何况许大人明年便要考核期满,如今正是关键之际,我们万万不能懈怠,别忘了许大人可是将他……”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秦老爷瞧着就在不远处驻足的女子,立刻端起个笑,道:
“夫人来了。”
简安行了一礼,恍若没听到他们方才谈话,只说:“老爷,我晚些时候想出府一趟,戌时前回。”
“当然可以,”秦老爷想也不想答道,“我这就吩咐下去,需要为你备车吗?”
“不必了,”简安温声拒绝,“多谢老爷。”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看见有管事的在教训几个下人,斥责他们粗手粗脚,没能做好手上的活。
……这其实怪不得他们,上个月,秦府的下人——尤其是内院的下人几乎换了个遍,现下还有不少位置是空缺的,做事怎可能那般周全。
简安沉默不语,绕过他们,走回了自己住处。
小院中,两个婢女坐在廊下躲懒,并没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到来。
“呜呜呜……”
窸窸窣窣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阿圆姐,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四姨娘院中的春翠撞了我,我才失手将那镯子摔了的……呜呜呜……”
名为阿圆的婢女安慰她道:“既不是你的错,你便将实情说与五姨娘,叫她去寻春翠的麻烦。”
“不成的,”着青衣的小丫头哽咽道,“四姨娘最近得宠,老爷赏赐了许多东西,五姨娘已是气得狠了,昨儿她派春桃去管事处领柑橘,结果早一步被四姨娘的人都领走了,春桃空手而归,五姨娘竟直接叫人打了她二十鞭,现下还皮开肉绽,躺在榻上呢!”
说着说着,小丫头打了个寒颤,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恐惧,“阿圆姐,你救救我,我、我不想死……”
被她称为姐姐的阿圆也不过十四五岁,自身尚是个孩子,哪有什么主意?
只她仗义惯了,不肯叫这等不讲理的恶事发生,急得站起身左右踱步,偏要寻出个法子。
可惜,法子没寻出来,倒是先瞧见了院口的简安。
静静立在那处,已不知听了多久。
她吓得脸色都白了,“夫,见过夫人!”
另一个小丫头更是双腿发软,仿佛惊丢了魂,直直摔倒在地。
“夫、夫人,我,奴婢,奴婢不,不该背后议论姨娘……”
一张小脸被不住流淌的眼泪弄得脏兮兮的,像村头躺在屋顶晒太阳的小花猫。
简安从她身上收回视线。
“我要借用小厨房。”
阿圆没想到她完全不曾提及刚才的事,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那奴婢这就让人将小厨房空出来。”
说着,匆匆忙忙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简安叫她。
阿圆疑惑停住脚步。
“你先去寻老爷身边的福全,说方才回来时,我不小心撞到春枝,将五姨娘的镯子摔了,叫他替我向老爷,向五姨娘都道声歉。”
“夫人……”阿圆不可置信,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简安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小丫头,“放心吧,有老爷那边压着,五姨娘不会将你如何的。”
小丫头懵懵懂懂回看向她,好一会,眼睛才有了些光亮,只眼泪流得更凶,不住磕头道:“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简安却不再看她,打断道:“我素来喜欢清静,你若无事,还是尽快离开吧。”
“是,是,”阿圆赶紧扯过小丫头手臂,喜笑颜开道,“奴婢这就将春枝带走,定不扰夫人清静。”
……
不知是否先头的事叫阿圆心生感激,办起事比以往快了许多。
不到半盏茶,小厨房人去楼空,完全腾出了地方。
简安褪去先前那身织金罗裙,换上了方便动作的麻衣,这才走了进去。
小厨房常年开火,一应食材炊具俱全,还有几种她完全没见过,也不知该如何吃的东西。
简安没去碰那些看着就很名贵的物什,而是净了手,拿了鲜笋与羊肉,细细剁碎,又加油、葱等搅拌。
鲜嫩的羊肉因为油脂泛起莹润光泽,再点缀少许淡黄色的笋丁——
单是闻着,便觉香气扑鼻,能将人的馋虫全勾出来。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两屉热气腾腾的笼饼正式完成。
简安眼中浮现一点笑意,趁着还有时间,赶快回房取了食盒,又将近日攒下的两块碎银一并带好,匆匆出了门。
……
街市热闹,两侧的小贩们卖力吆喝,期待能招揽更多客人。
“呦,简平姐姐,”也有人与简安熟稔地打着招呼,“又来看你家弟弟啦?”
“是呀,”简安颔首,“就是不知今是怎么了,先生竟还没放人出来。”
“唉,多正常呀。”
先前那妇人挥手,她常年在此摆摊,对这里的情况熟识的紧。
“先生偶尔兴起,经常会拖些时辰,我见的多了……喏,你看,这不就出来了?”
她伸手一指。
果然,道路对面,四四方方的深漆色木门从里面打开,不少学子或三或两走了出来。
一着靛蓝衣衫,身不过五尺的小少年噔噔噔跑在最前方,一双眼不住地四处寻找。
“阿姐!”在瞧见简安的一瞬间,少年眼睛亮的恍若小星星,脆生生奔了过来。
“慢一些。”
简安俯身掸去他袍角的灰尘,“这样不稳重的吵嚷,哪还有读书人的样子。”
简平身上的衣衫洗得很旧了,手肘与手腕处还打了两个补丁。
但他好像浑不在意,只略微羞赧地小声道:“阿姐别笑话我,我连县试都还未过,哪称得上读书人。”
简安莞尔,也不再提这茬。
“这个时辰该饿了吧,阿姐给你带了吃食。”
说着,她掀开食盒,透出些许诱人的香气。
“笼饼?”简平眼睛更亮了,用力吸了几口,“还是羊肉馅的,阿姐,你真好!”
简安笑道:“自小到大,你倒一直在吃这一道上最精通……来吧,快趁热吃两个。”
学堂管的严,外人是不兴轻易进入的,所以姐弟俩便寻了个偏僻的角落,铺上油纸,勉强算作食桌。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嗯,好吃,阿姐手艺真好。”
简平蹲在地上,抓着个笼饼狼吞虎咽,却还不忘抬头夸奖自家姐姐。
夕阳的余晖撒在二人身上,晕出淡黄色的、暖暖的光晕。
“慢些,别噎着。”
简安一面给他顺背,一面借着光亮打量他。
这才发现少年眼下青黑,原本有些圆润的面颊也瘦削了不少,显出尖尖的下颏。
“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是不是很多?”她问,“怎么看你似乎有些累了。”
简平咀嚼的动作蓦然一顿。
“有吗?”他不自然地转头,像是想要避开简安的视线,“可能,可能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吧。”
简安注意到,他捏着笼饼的手指在不自觉用力,这时他紧张时的习惯。
“怎、怎么了?”简平眼神乱飘,心跳快如擂鼓,简直不敢与她对视,“阿姐?”
“没事,”简安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只是想说,即便功课再忙,你也该注意休息,免得让家里担心。”
“……知、知道了。”
简平略有结巴地应了声,偷偷用余光去瞟阿姐,想确认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然而,简安眉眼平静无波,下半张脸又全被轻纱笼罩,根本看不清真实神情。
应该,应该是没发现吧。
简平在心中安慰自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生怕阿姐再追问些什么。
好在,简安接下来只是简单关心了下他的学业,又将剩下那些笼饼给他装上,并嘱咐他注意休息。
与往常别无二致。
简平深深松了口气,做贼心虚般,一溜烟迅速跑回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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