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总想提桶跑路》
长桌边众人举盏豪饮,假扮杨冲的时昀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南雍筹谋拿下楦城已久,曹立此番入东庆的任务之一,便是将楦城周围大小山头摸了个一清二楚,不仅有联合拉拢的考量,更是为提防日后攻城时周围有突变因素。
上山前曹立已将玉苍山聚义寨真正少主的情况据实告知,但其中细节难以保证,时昀亦知这位浓发鹰眼的匪首没那么好糊弄,是以不求其全然相信,只要他二人别露太显眼的马脚就是。
一轮酒过后,山有江深沉道:“杨老寨主生前称得上英雄豪杰,可惜了。”他垂首片刻似是默哀,忽又抬头道:“故人已去,杨兄也该节哀,今日山某便拿出万龙寨近日才得的珍稀美酒,与杨兄一醉方休!”
说罢他抬手一挥,便有人上前弯腰听令,他附耳叮嘱一番,后者会意离去。
片刻后,果然上来三四个小喽啰,怀里各抱了一个酒坛。
其中一个瘦溜的满脸堆笑,躬腰塌背地朝时昀走去。眼看还有三四步远,山有江悄悄收到桌下的右手突然发力,将指尖一粒盐花生飞弹到那小喽啰的膝窝处。
后者膝盖骤然一屈,身体冷不丁失衡朝前扑摔下去,手中酒坛更是直接一个飞甩,破风呼啸着眼看就要砸向时昀面门。
情况突发,众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原本斜靠在椅上的玉面青年兀地正身出手,一掌击在桌沿,借力连人带椅往后撤出一尺之地,随即一道清影旋身而起,未等其他人看清动作,他已宽肩低沉,小臂一抬,掌心稳稳托住那即将落地的酒坛。
时昀面无波澜,单手取下酒坛塞子,凑近一闻,嗓音清醇:“松醪春。”
他将酒坛搁在桌上,重新撩摆落座,动作散淡:“想不到在万龙寨还能喝到最受上京贵人追捧的酒酿。”
“杨兄好俊的身手!”回过神的山有江不由击掌赞叹,随即又对磕了个狗吃屎的手下怒喝:“没用的废物,丢人现眼,走个路都不利索,还不赶快给杨少主赔罪倒酒!”
时昀冷眼瞧着面前二人一唱一和,轻牵了下唇角,漫声道:“大当家不必苛责这位小兄弟,男人提刀上阵不在话下,但这端茶倒酒伺候人的事嘛,总是小娘子更做得来些。”
说着,他先一步捧起酒坛为自己斟酒,叫那个谄笑着刚伸出手的小喽啰好没意思扑了个空。
“好酒合该配娇娘,”青年举盏轻佻一笑,目若春山,“大当家治理山寨井井有条,却唯独少了些乐趣,不过本少主恰好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若万龙寨的兄弟们有什么需求,小弟愿为效劳。”
聚义斋杨少主爱好下山狎妓、豢养酒娘的风流名声,山有江自然早有耳闻,这种人他素来不齿,此刻便不接话,只皮笑肉不笑地举盏道:“喝酒,喝酒,这可是兄弟们杀那楦城狗官时从太守府里顺出来的,且尝尝味道如何!”
一盏饮尽,众人刚咂摸着滋味要为佳酿搜肠刮肚点评几句,就被从后门溜进来的山有虎打断。
山有虎鬼鬼崇崇上前对山有江耳语几句,后者一愣,略思索后,转头对“杨冲”笑道:“杨兄方才说的是,一堆大男人陪着吃酒说话未免无趣,不如请上我们万龙寨的军师,为杨兄斟酒解乏!”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然,他们自从建寨到今天这顿酒席之前从未有过军师,不过半晌功夫,谁成军师了?
而那位站在屏风后“候场”之人听了也很讶异,这里的山匪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军师一职说给就给了?
会不会有诈?
可眼下事情进展得太过丝滑,给她留不出一丝反悔机会了。
形势所迫,言笑渔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在山有虎一声比一声大的拍手示意中,调整到“服务”状态,拼命回想空姐的标准微笑,拿出她这辈子最女人的姿态,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
一瞬间,满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从未听说过的“军师”身上。
只见她身量纤挑,着淡青色细布衣裙,全身无一饰物,如云乌发只用双根木簪挽起,一张如玉莹润的脸上不施粉黛。
她虽垂眸颔首,让人瞧不真切,但那清秀利落的五官轮廊让人眼前一亮,毫无疑问绝对是位宛然佳人。
在座的小头领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老大什么时候弄来这么一位美人,还是军师?
就连山有江扭头扫了一眼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听胖虎那小子说就是伺候干娘的一个烧火丫头,死马当活马医拉来凑数的,如今一看,这品相还可以哈。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那就请军师入座吧!”
言笑渔抬头,终于见到了万龙寨的老大,嘶,毛发真茂盛,络腮胡子盖住了大半张脸,鹰钩鼻上方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冲她使眼色。
顺着老大的指示,言笑渔目光梭寻到了坐在一侧正微笑望着她的“贵客”。
只一瞬,她脸上的标准笑容瞬间垮掉,一双泠然美目睁得老圆——
见鬼了,怎么是他!
再使劲眨巴眨巴眼——并非幻觉!
那货一改南下路上低调朴素的难民装束,此刻换上一身竹青色织锦暗纹贴里,头束襄玉网巾,斜坐于桌前,姿态松垮不羁,唇角轻牵,一双凤眸正饶有兴味地看向自己。
等等,这家伙的表情怎么回事,是在凹什么狂狷邪魅的人设么?
再说时昀,甫一见到出来的“军师”也着实震惊不小。
方才他索要山寨中的姑娘陪酒,目的就是借杨冲好色的名头,好与姑娘入夜共处一室,再借机逼问出言笑渔她们的下落,伺机救人。
只是没想到,苦心孤诣要找的人,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以“军师”身份霍然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他内心的惊异并未在面上显露,反而眼看言笑渔的表情管理就要失败,赶紧转移众人注意力,讶异道:“想不到大当家选任人才不拘一格,寨中军师居然是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呵呵,”山有江尴尬一笑,“杨兄不嫌弃就好。”
说话间,言笑渔也反应过来,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接受了她那便宜夫君突然“诈尸”的事实,端上百分百笑容,娉娉婷婷走到时昀身边坐下。
一位是如松如玉的公子,一位则是清扬婉致的佳人。山有虎揉了揉眼睛,怎么感觉这俩人坐在一起,还挺般配?
言笑渔则在众人的注目下,捧起酒坛为自己和身侧的“贵客”斟满酒盏,咬牙娇笑道:“听闻郎君说喝酒无趣,想要佳人作伴,奴家出身乡野,姿色平平,望郎君莫要嫌弃,请。”
说罢她纤指持盏,仰头干了个一干二净。
“好!”众人纷纷叫好,上来就一口闷,这小娘子很符合他们的山匪作风嘛!
时昀却看愣了,那山匪的一盏可是一碗啊,就这么像喝水似地灌下去了?
他正在想她上来就干酒的举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可余光瞥见在场众人都在兴冲冲注视着自己,甚至有人打趣道:“杨少主别光看姑娘啊,赶紧喝啊!”
众人一起哄,他只好也端起酒一饮而尽。
美酒香醇,他却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昔日上京那帮文人雅士见到松醪春是这个喝法,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去。
言笑渔却不管松醪春该是个什么喝法,来时路上山有虎已明确交代,她的任务是想尽办法把两名来客灌醉,最好是不省人事的那种。
她对此乐意至极,毕竟人都喝趴下了,也就没法对她行不轨之事了。
然而在见到时昀的瞬间,她内心的灌酒计划紧急刹车,虽不确定他冒充匪首上山是不是为了救自己,但退一万步讲,好歹算个熟人,总不能真把他灌个死醉吧。
可另一边,她的“雇主”还在虎视眈眈看着呢,任务又不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就在她快速思索该如何抉择时,耳边响起时昀带笑的嗓音:“姑娘豪爽,只是如此饮酒未免暴殄天物。此酒名为‘松醪春’,因其工艺繁琐,产量难得,一斛可抵十金,姑娘合该慢饮细品才是。”
他说这话原是暗示她别喝太猛,可言笑渔一瞥见说话人那张气质高华的脸就来气,原身在夫君面前的应激系统无法抑制地亮起了红灯。
好好好,这么火烧眉毛的时刻他都不忘讽刺自己见识短浅、不认得好货!
她冷笑一声,嗔怪道:“郎君此话差矣,我万龙寨从来视黄白之物为粪士,酒便是酒,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喝尽兴了就是好酒,郎君说这些话,该不会是为自己酒量太差而找的借口吧?”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众山匪的心坎里去,有人叫好,有人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杨少主,你到底行不行啊?”
“就是嘛,郎君到底行不行呀?”言笑渔做作地单手支颐,扭身眨着眼笑问道。
男人岂能说不行?时昀当即为自己倒满一盏酒,在言笑渔隔岸观火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痛饮而尽。
满堂山匪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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