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穗渡南江》
暮色沉得很慢。
白日攒下的暑气,仍旧缠在连滩的街巷里散不尽。排练场喇叭残留的乐曲余音,一点一点消融在晚风里。空气裹着稻田蒸腾的湿热草腥,混着南江水独有的淡咸潮气,沉沉覆在地表。
江循攸挎着帆布小包。昨夜落在笔记本边的那枚古旧禾穗,静静卧在包的夹层里,坚硬的穗身隔着布料,隐隐硌着腰腹,触感清晰。
离开岑晏姒的青砖老屋之后,老人那句深埋水底的秘事,总在脑中反复盘旋,怎么都散不开。
河滩边的露天排练场,高大铁灯架已然立起。白炽灯管铺出一片晃眼的惨白亮光,飞虫成群扑向光源,细碎嗡嗡的振响,混在风里持续不散。
不少队员裸露的胳膊,早已被蚊虫叮出连片的红痕,抬手挠痒的动作断断续续,透着几分焦躁疲惫。
温穗桢站在场地中央,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顺着鬓角的轮廓缓缓往下滑。
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着这套被大幅改写的轻快舞步。
河滩细沙混着湿泥黏在裤脚,沉甸甸拽着布料。她手腕那截外婆留下的旧麻绳手环,被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绳头起毛松散,边缘磨得发脆发白。
今晚的彩排状态,算不上像样。
改编后的舞步全然迁就短视频镜头,拼接生硬、段落零碎,彻底剥离了禾楼舞原本沉缓庄重、带着祭祀敬畏的固有节律。队员配合频频出错,有人抢拍,有人抬手落势慢了半拍。一整遍舞毕,场上此起彼伏,全是参差不齐的粗重喘息。
陆时缜立在场地侧边,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汇演执行表。指节收紧用力,纸张边缘压出几道深陷的折痕。面上依旧维持着职场克制,眼底的不耐却藏不住。
身后跟着两名项目办工作人员,低头握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飞快记录着场上问题。
褚仰耘、苏望畲站在队伍前排。苏望畲妆容打理得干净整齐,额前碎发梳理得服帖,即便反复彩排折腾,仍旧尽量维持体面,只是脖颈细密的汗珠,藏不住满身燥热。
褚仰耘眉头死死拧着。双脚踩在河滩凹凸不平的砂石地上,每跳至改动最大的段落,身体都会轻微卡顿。骨子里的肌肉记忆,牢牢锁着古老的舞步范式。新旧两套动作在肢体里互相拉扯、对冲,格格不入。
他手里攥着道具鲜禾穗,指节绷得泛白,力道过重,穗秆压出深深的折痕。
冼聿淮一众老队员排在队尾,道具禾穗无力垂在身侧,浑身提不起精神。动作按要求机械完成,眼神却是散的。抬手、转身、落脚都拘谨局促,每一个动作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别扭与束手束脚。
众人不敢高声议论,只偶尔飞快对视一眼,便迅速垂眸避开,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奈。
一曲终了,伴奏音乐骤然停断。
陆时缜往前踏出两步,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这遍不行。节奏乱,队形散。再过几日就是正式联排,中秋汇演是镇上重点文旅项目,不能拿这种状态上台。”
他声音不高,字句里却带着项目负责人压人的分量。
“改编后的动作,所有人务必吃透。老套路暂时搁置。汇演要的是传播度,要能抓住短视频观众的眼球。”
苏望畲上前半步,嗓音清亮直白:“陆总,我早就说了,就得放开改。老舞节奏太闷,路人看不进去,改轻快热闹些才合适宣传。”
褚仰耘唇瓣动了动,视线掠过温穗桢疲惫单薄的背影,又落回脚下坑洼不平的滩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尽数压下,只沉沉低下头,脚尖反复碾着脚边细碎石子。
温穗桢垂着双臂,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后背衣料被层层汗湿,贴在皮肤上。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套改编舞步,丢掉了古舞最核心的气韵与根基。可舞队几十号人,大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老艺人。每月微薄的补贴、演出劳务,全都攥在这个文旅项目手里。
一旦项目撤资,这群一辈子守着禾楼舞过日子的老人,连这点糊口的收入都会彻底断绝。现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她还未开口应声,碎石滩上传来一阵布鞋摩擦地面的轻响。
罗耆恪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粗竹杖,佝偻着单薄身形,顺着河滩小道缓步走来。晚风掀起他宽松的灰布长衫下摆,老人面色沉郁,神色凝重得厉害。
他径直横穿排练场地,竹杖重重顿在砂石地面。
“笃——”
一声闷响,震得细碎石子向四周弹开。
方才还带着几分嘈杂的排练场,瞬间静了大半。
“你们跳的这是什么。”
罗耆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沉沉落定在温穗桢身上。
“花里胡哨,嬉闹轻浮。禾楼之舞,敬禾、敬土、敬四时,是祀礼,不是街头博眼的把戏。”
陆时缜微微蹙眉,出声调和:“罗公,如今是文旅汇演,面向大众传播。完全照搬古礼流程,节奏沉闷,留不住观众。”
“留不住观众,就要把祖宗传下的根骨拆了卖掉?”
罗耆恪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急促。
“穗桢,我早叮嘱过你。女子不得登楼主祭,这是老规矩。你偏要私下苦练禁式古舞,步步越矩。再这样折腾,迟早给整片村寨招来是非。”
话音落下,场地边缘泛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无人高声附和,却有不少人眼神躲闪,彼此飞快交换目光。
圩镇流传多年的旧流言,再度被勾起。众人并非真的迷信凶灾祸福,只是世代沉淀的礼制恐惧刻在心底,人人都怕旧日的苦难,再度重演。
温穗桢肩膀不受控地轻轻发颤。
外婆当年承受的非议、无声排挤、常年心力耗损的种种画面,瞬间翻涌涌上脑海。喉咙骤然发紧,万千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后颈皮肉绷得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浅。
她想争辩,想说明古礼本质是尊卑桎梏,从不是女子不祥。可眼前是亲历过旧岁灾厄献祭的老者,身边是满场夹杂着忌惮与畏缩的目光。道理卡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完整。
“罗公,我……”
三个字出口,便彻底顿住,再难多言。
江循攸一直站在场外灯影交界的暗处,没有上前介入争执。
一只手悄然探进帆布包,指尖抚过那张残缺族谱的打印复印件,指腹一遍遍蹭过纸面被人为暴力刮除、涂抹干净的空白痕迹。
视线掠过罗耆恪竹杖握柄处,经年握持打磨出的浅凹掌痕;又扫过老队员手边搁置已久的干枯禾穗道具。
舞台强光刺眼,看得眼眶发酸。河滩蚊虫在颈侧叮咬出痒意,她随手抬手挠了两下。耳中不漏过场上每一句争执,脑中不断将眼前的人事,与昨日岑晏姒吐露的零碎旧事一一对应、印证。
她看得透彻。温穗桢被两股力量死死夹在中间。一头是文旅资本的流量与业绩诉求,牵着全队人的温饱生计;一头是老一辈刻进骨血的礼制桎梏、灾厄阴影。
陆时缜见场面彻底僵持,语气冷硬了几分,不再委婉周旋。
“罗公,项目有项目的规则。温穗桢是本次汇演指定领舞。如果持续被这类旧论干扰,排练无法正常推进,我们有权更换领舞,甚至暂停舞队全员补贴。”
话说得直白锋利,不留半分情面。
在场老队员身形齐齐一僵。暂停补贴,意味着很多老人唯一的微薄收入,就此断绝。
罗耆恪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抖,唇瓣反复哆嗦,却吐不出半句有力的反驳。
他痛心古舞内核被肆意篡改、流于浮华,可心里同样清楚,正是这份项目补贴,支撑着这群老艺人死守古法、不曾放弃。
想要守住传承,偏偏要依附资本施舍的生计。两难的重压,沉沉落在在场每个人肩头,无人能够幸免,无人可以脱身。
“你们好自为之。”
老人丢下一句沉语,拄着竹杖,蹒跚转身,身影一步步消融在河滩浓稠的暮色阴影里。
排练场上,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无人走动,无人言语。只有飞虫不停撞向灯管玻璃,发出细碎沉闷的轻响。
远处圩镇隐约飘来电视机模糊的人声,隔着整片稻田传来,虚虚渺渺,听不真切。
苏望畲撇了撇嘴,压低声音暗自嘟囔:“多少年的老规矩了,还抓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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