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
诗曰:
远踏尘途入雍州,
跋山涉水万里程。
抛故弃旧客难留,
铸甲销戈志莫酬。
流离颠沛几时休?
自倾浊酒问吴钩。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榴花开不休。
且说白方圆入长安城,于长街上演武,诸般枪棒轮番施展,博取资费。演毕收拾器械之时,忽有一人静立身后。
方圆偏过头去,陡然瞥见一颗乌黑狼首,当即旋过身子,凝神仔细打量。只见来人一身玄色直裰,腰束黑革鞶带,足踏玄皮快靴,外罩一袭薄纱玄披风。面生长吻,鼻梁方正,狭耳尖耸,周身覆遍茸毛,通体墨黑,一双鎏金瞳子冷冽逼人,自生一股肃杀气概。有诗为证:
大漠沙狼赴客乡,
落日熔金暮野长。
旧岁荣枯皆抛尽,
余生沽酒叹飞光。
方圆见她气场凛凛,料想绝非泛泛之辈,当即抱拳,语气谨慎问道:“这位姐姐,方才作场已毕,不知可有要事?”
黑狼缓缓开口道:“适才观阁下枪棒武艺,手段不凡,不知师承何门?”
方圆听她语调独特,与平日所见之人全然不同,肚里暗自思忖:“我初至雍州,不曾听闻此地有玄狼一族,想来应是远来客居。”口中从容应答:“姐姐言重了。这身武艺乃是家祖传授,我不过略通几分粗浅手段,长街作场,仅供众人消遣解乏罢了。”
黑狼听罢,并不迂回,径直开口道:“在下名唤安普,乃是京兆尹帐下牙将。奉操尹之命寻访四方豪士。阁下身怀奇才,不必过谦,倘若有意投效帐下,自有一席之地,得以施展胸中抱负。”
方圆闻言暗自忖度:“眼下正是立身之机,若能借此建功,它日坐拥部曲,亦未可知。”当即唱个喏:“原来是将军,既蒙赏识,安敢推辞?”
安普见她应允,颔首道:“请阁下随我前往郊外营寨落脚,暂且将息。”
方圆道:“不瞒将军,我居所尚在郊外,还有友人一同随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回去知会一番?”
安普听她口音不似关中本土之人,心中暗自提防,恐她借机脱身,当下言道:“在下与你同往。”
方圆欣然应下。二人俱是武艺高强,施展轻功,一路迤逦赶回居所,此事不必细表。
待抵达庄前,二人一同入庄,沿途风物次第铺展,有诗为证:
天旷地远晒谷场,
厩房罗列厩门敞。
车马骈集畜满廊,
鸡鸭豚彘伴牛羊。
卫卒庄丁勤演武,
僮仆奔走各匆忙。
夯土垒石筑高墙,
木栅竹栏百丈长。
梁柱古朴焕微光,
东西两畔立厢房。
梧桐翠竹栖灵雀,
石井凝寒溪自淌。
园蔬郁郁谷盈仓,
密室藏兵置行囊。
昔日风尘颠沛客,
今朝逍遥自在狂。
安普见庄内地界广袤,仆役林立,初时只当她是一众卫卒之中一人。谁料方圆一路直行,竟往主宅深处走去。待跨入堂内,眼前景致一览无余,有词为证:
户敞轩宽映天光,
高梁危栋敞华堂。
书篇长剑横瑶瑟,
把酒长歌意韵扬。
身尚在,心迷惘,
辞离汉水岸头伤。
绝裾踏尽尘霄路,
一意朝北赴远方。
堂中早立一人,临窗独坐,对酒自酌,正是顾风鹏。她心念家眷,暗自神伤,不提防方圆骤然归来,撞破此情。顾风鹏不愿流露愁绪,欲装作无事一般,连忙起身趋步上前:“寸中可算是回来了,我闲来无事,在此小酌片刻。”
方圆瞧她眼眶微微泛红,心知她因何伤情,全然顾不得一旁尚有外人,快步上前,一手搭上她肩头,四目相对,随即伸手将她搂住,颤声道:“好姊妹,让你受苦了!”
顾风鹏早已瞥见旁侧生人,料定是远方来客,连忙劝道:“寸中,这是怎地!快快松开,尚有宾客在此!”
方圆闻言,方才松开臂膀。顾风鹏抢先一步解围,向安普拱手道:“寸中新近出关,行事素来不拘世俗礼数,还望阁下莫要见怪。”
安普微微颔首,缓缓道:“不防事,你二人只管叙谈。”
方圆开口说道:“不瞒你说,这位便是我在城中遇见的将军。今日我于长街作场,幸蒙将军赏识,邀我入营效力。我暗自思忖,长久依附万九,终究非长远之计,它日若欲闯出一番局面,须寻一条立身正道,是以便应允下来。”
顾风鹏听罢,心中所想竟与方圆一般无二,随即转向安普叉手道:“原来是将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宽恕。”见安普微微摇头,表示不防事,又转头对方圆言道:“寸中既有这般打算,我自当全力相扶。我们先去整理行囊,诸事预先绸缪。”
方圆应声应下。顾风鹏唤过虜从,吩咐好生款待安普,自身便同方圆一同出门料理事务。
待到左右无人,顾风鹏暗自担忧:“寸中素来随性任性,此番入营,若照旧这般行事,万一冲撞于人,恐惹来杀身之祸。”当即立住脚步,转身对她说道:“寸中,你此去营中,凡事须多加小心。军营不比咱们庄里自在,军令如山,半点马虎不得。常言说得好,吃饭防噎,行路防跌,切莫再凭着一腔意气莽撞行事!”
原来顾风鹏素来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一张一弛自有分寸。自辞别荆楚故土,挣脱诸多牵绊,言谈举止较往日洒脱许多。人前尚能自持矜持,私下与方圆相处,便无半分拘束,恰似脱笼雌鹰,昔日风骨隐隐重现。方圆本就不拘小节,二人脾性相投、一拍即合,行事愈发疏狂不羁。
方圆听她言语郑重,知是肺腑良言,当即诚恳应下。
二人整理行囊齐备,彼此互诉心里话。心知此番分隔一处,再难似往日一般朝夕相伴、自在快活,不由得依依难舍。顾风鹏开口言道:“你只管前去闯荡,纵使一事无成,也不防事,万事有我为你兜底!”
方圆高声道:“万九这般仗义,方圆安敢相负!倘若一事无成,我便暴死在外,绝不空手回来!”
二人恐再多言语徒增伤感,便不再叙谈,一同回转厅堂拜见安普。未几,方圆随同安普动身启程。顾风鹏一路相送,直至蓝田关,立在关隘之上遥遥目送二人身影渐行渐远。正是: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方圆随安普逶迤行至蓝桥峪,一同入了营寨,但见:
石墙高筑木闸固,
敌楼危峙壕沟堀。
黄土平场列兵卒,
挥枪演棒鸣锣鼓。
戈矛旌旗相向布,
营房通舍多通铺。
法度森严行有序,
万众齐驱赴征途。
方圆几时见过这般景象,目光不由被演武众卒吸引。一招一式,一呼一喝,声势浩荡,震得黄沙飞扬,势欲穿破层云。她正看得出神,陡然忆起万九临行叮嘱,当即收敛心神,目不斜视,再不四处张望。安普在旁瞧得分明,见她尚能自持,不露半分浮躁,心中暗自称许。
二人行至营房,立定帐中,屋内洁净简陋,别无冗杂器物。安普缓缓开口道:“此地便是你栖身之处。你眼下只是待用之人,尚未录入军籍。营寨法度森严,无号令万万不可私自出寨。若要传信与友人,可托往来差役捎递书信。你且在此静候,何时有差事,自会有人前来知会。切不可恃一身本事,肆意逞强。”
方圆拱手应道:“将军教诲,方圆谨记在心。”
安普道:“你未曾入册充卒,与寻常兵卒不同,不便混居通铺。此间独屋清静,正好容你歇息待命。只是切记,优待归优待,营规分毫不得违犯。”
方圆一一应下。安普叮嘱完毕,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独留她一人在营房之中。
方圆先将行囊安置妥当,环顾屋舍,闲得无事,遂步出门外,观看兵卒操演。众兵披甲持械,前列高台立着一名军教头,手执令旗,调度号令。阵中士卒或抡棒横扫,或搠枪直刺,或搧鞭盘旋,或撺刀突进,百般兵器,进退齐整,但见:
搠枪孤雁投林,
戳棍迎风指路。
斫斧力劈山门,
抽鞭惊雷贯顶。
削刀秋风扫叶,
刺剑白虹贯日。
勾戟寒枝擒械,
拽弓流矢追星。
架盾巨壁横拦,
抡锏泰山压顶。
方圆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教头挥动令旗鸣锣,传令士卒暂且歇阵。兵士收束兵刃,三三两两散开,或倚械歇息,赴井边饮水,擦去满身尘土热汗。
方圆不愿挡了众人去路,径自退立一旁。众兵先前亲眼见她随同安普入寨,又独居于一间营房,心中早存几分好奇。有一名男卒瞧她身材短小,暗忖这般人物怎配独享优待,又不肯率先出头招惹是非,只侧身撺掇身旁同伴:“你们看那人,生得这般小相,又有何等本事,竟能独居一室?”
周遭士卒皆知此人素来爱挑事端,大多不愿搭腔。一旁狍子妖听得不耐,开口斥道:“你这死黄豺,成日厷厷嗲嗲的,只管嚼舌根!”
男卒恼羞成怒,反唇相讥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这营房何等紧俏,营中一众日夜操演,尽数挤在通铺,偏偏此人不曾参训,凭空占一间独屋。既有本事,何不下场演上几招,叫我等开开眼界?”
众兵听见争执之声,缓缓围拢上来。狍子妖瞧势头渐紧,唯恐牵连自身,摇头叹道:“有男人之处便生是非。好女不与男争,你自在这里怄气,我不掺和。”
男卒转头对着周遭众人,言语刻薄:“看甚么看,尽是一班莽汉!”说罢,满心愤懑,扬长而去。
余下一众兵卒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已然被那男卒说动。又见那男卒容貌俊秀,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三五结伴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方圆见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瞟向自己,四下交头接耳。她暗自忖度:“想来是我惹出闲话了。只是万九先前早已叮嘱,不可轻易生事,倘若触犯军规,后果难以承担。”只得按捺心绪,默然不语。
这般煎熬许多时日。这一日,营门之外熙熙攘攘,十来名山民守在辕门口,衣衫褴褛,满面愁容。敌楼上值守哨兵高声喝问:“汝等到此,有何缘故?”
一村夫抢上几步,扯着嗓子哀告:“俺们是来求救命的!那黑槐峪窝着一伙山寇,三日两头冲下山,抢粮夺牛羊!这本就熬不下去,前些日子,竟把俺家闺男掳走,要强做什么压寨夫郎!这群杀千刀的还不知足,领着一大群喽啰一窝蜂闯进村,连着好几户人家的男儿全都捉走,说是人人都要分派一个!俺们拼了性命逃出来,一路奔到这里,求将军出手,替俺们讨还公道!”
哨兵见众人哭得凄惨,连忙下关飞奔进中军大帐,将山民的苦楚一一禀明。安普听罢勃然变色,立时传令,引乡民进帐回话。
一众山民踉踉跄跄闯入帐内,伏地叩首,再度哭诉祸事,不必细说。
安普听罢,眉头紧紧锁起,猛一拍案厉声喝道:“这般鼠辈草寇,盘踞峪谷之中,劫掠粮草牲畜,强掳良家夫男,残害一方百姓,真是罪无可赦!”随即传令众将前来帐前议事。
众将听得此言,皆知黑槐峪山深路险,林密谷幽,地势最为险恶。此番剿匪,山路崎岖难行,贼寇藏匿暗处,凶险莫测,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人人心中畏怯,无人敢率先请缨。
彼时方圆入营、独身逞勇之事,早已在营中传得沸沸扬扬。一众将官你瞧我、我看你,皆是心怀算计,不敢领这棘手差事,暗地里尽数将目光落于方圆身上,意欲推她前去。
方圆只觉周身视线灼灼,压得人微微不适。她毫无半分迟疑,踏步出列,单膝跪地,拱手朗声请命:“属下愿单骑前往,清剿峪中贼寇,救还乡民男儿!”
安普见她如此果敢勇决,心下暗暗赞许,更不迟疑,当即将令箭掷将过去,正色道:“果然不曾错看于你!只是黑槐峪地势险恶,贼寇潜藏山中,恐有埋伏。此番前去,务需步步谨慎,保全自身!”
方圆伸手稳稳接住令箭,握在掌心,肃然拜道:“属下谨记将令,定当小心行事,荡平贼巢,不负所托!”
会议作罢,方圆略略收拾行囊,将长枪收纳入乾坤袋中,一路向南赶路。沿途景致,有诗为证:
荒草漫径遮林道,
溪谷横斜乱石高。
山势陡峻层岩立,
林壑幽深险象饶。
野岭荒墟人迹杳,
深丛密树猛兽嗥。
山道迢迢行不尽,
驰驱一路到山坳。
行至山脚,望见一处村落,又抬眼眺望那巍峨群山。方圆暗自忖度:“想来便是受难乡民居住之地。此山高耸,地域辽阔,倘若胡乱进山搜寻,岂不恰似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要兜转到何时!不如就近寻一户乡民问路,再作计较。”于是迈步走入村中,寻到一户临水而居的人家,抬手轻叩门扉。
片刻门户开启,乃是一名红鲤妖,见方圆面貌陌生,面露惊疑,开口问道:“小郎自何处而来?此地祸乱不断,是非丛生,万万不可久留,劝你及早离去。”
方圆径直开口道:“不瞒姐姐,我是前来捉拿山中作乱贼寇的。只是群山茫茫,不知路径,故此前来问路。”
那红鲤妖探出头颅,四下张望一圈,不见半个随行之人,遂对方圆说道:“小郎休要说戏言!非是我小觑于你,那伙强人扎下山寨,人多势众,单单喽啰便有四五十号。你孤身一人,怎生抵敌得住?”
方圆无可奈何,只得取出令箭,递上前去:“姐姐姑且信我!我奉军令前来收服山寇,倘若空手回营,免不了要受军杖责罚。”
红鲤妖心中暗忖:“瞧她这般小相,一顿军杖下来,怕不被打扁了!”心中生出几分恻隐。迟疑半晌,终于开口指路:“你向南行至村尾,向西拐入山道。一路前行,转过十一个大弯、十一个小弯,便能瞧见一条僻径,顺着小路往里走,便是黑槐峪地界。”
方圆听罢,连忙叉手道谢,旋即快步奔上山道。一路山重水复,峰回路转,待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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