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商店》
番外3:那年的秋天
时伯的柜台下面,有一只木头匣子。匣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的线条流畅舒展,像是正要飞起来。很多年很多人来过时间商店,有人注意到过那只匣子,有人没有。但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除了时伯。
匣子里空空的,没有金色沙子,没有玻璃瓶,只有两行刻在盒底的工整字迹:
"我用一年的光阴,换回陪她走过最后一个秋天。值得。"
这两行字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人刻下的。他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刻完之后把匣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对时伯说:"这个留在这里吧。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时间商店是不是只会让人后悔,你就把这个拿给他看。"
那个年轻人叫阿远。
那一年阿远二十五岁,在城东的印刷厂上班。他长得不算高,手掌上全是茧子,因为每天要搬纸卷、调油墨、开机印。他的衬衫袖口总是沾着洗不掉的青灰色印痕,指甲缝里嵌着油墨屑。可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秋天傍晚透过树梢的阳光。
他爱的人叫小满。
小满住在阿远印刷厂对面那条街的裁缝铺里。她是裁缝的女儿,每天坐在铺子最里面的缝纫机前,踩踏板、送布料、压针脚。她的手指又细又巧,缝出来的边线针脚齐得像尺子量过。阿远每天下班路过裁缝铺,都能看见她坐在那台旧缝纫机后面,低着头,阳光从铺子门口的布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后颈上,绒绒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也许是阿远有一次去裁缝铺改裤脚,也许是有一天傍晚下雨小满帮阿远收了晾在外面的工装。总之他们认识了,然后相爱了。阿远每天下班之后会在裁缝铺门口等小满关店,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一段路,有时候吃一碗小馄饨,有时候什么也不吃就散散步。小满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阿远的臂弯里,走两步就会笑着仰头看他的侧脸。阿远的侧脸在下颌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小满总说那颗痣像一粒被画上去的芝麻。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老城区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阿远发现小满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一些,不是夏天晒完那种均匀的白,是底下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她坐在缝纫机前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会停下来按着胸口喘几口气。有一次阿远看见她踩着缝纫机的脚微微发抖,鞋尖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地滑。
"去医院看看。"阿远说。
小满摇头。"就是最近累了,多睡睡就好了。"
阿远没有听她的。他请了半天假带小满去了医院。排队、挂号、抽血、拍片子。医生把阿远单独叫到办公室的时候,阿远手里的挂号单被他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球。
医生说的话他不愿意回忆,但每一句都刻在他的脑子里。肺里的问题,发现得有些晚了,预估的时间大约一年。好好治疗的话也许能更长一些,但不会太多。阿远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窗外是深秋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小满昨天说的一句话:"阿远,我想看今年的银杏。去年叶子黄的时候我们都没空去看,今年一定要去。"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小满从诊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她大概从医生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走到阿远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手指。
"还能过多久?"她轻声问。
阿远不说话。他就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在深蓝色的工装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小满没有哭,她只是靠过来,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接下来的日子,阿远什么也不想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印刷厂上班,下班之后陪小满去裁缝铺关门,然后回家做饭、收拾、陪她去医院复诊。他们不再提"还有多久"这件事,但每天早晨醒来阿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秋天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了,梧桐叶从浅黄变成深黄,再从深黄变成褐黄,边缘开始卷曲。他想抓住时间,可他越用力,时间就从指缝里流得越快。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阿远在印刷厂加班回来,路过钟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了。钟楼的墙壁上有光。暖黄色的,从墙壁上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里透出来。他站在那扇门前面,看见门边蹲着一只花纹小猫,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里亮晶晶的。小猫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矮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阿远跟着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满墙的钟表,看到了柜台后面头发银白、一圈一圈像发条的时伯。时伯正在擦拭一只怀表,抬起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里……能换东西吗?"阿远的声音干涩嘶哑,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喝过水了。
时伯把怀表放下。"能。但只能交换你自己的时间。不能换别人的,不能换已经过去的,不能换不属于你的。"
阿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说"我想换她活下去",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想起时伯说的"不能换别人的"——小满的时间是小满的,他不能替她做决定。他也不能换回"过去的时间",那些和小满一起走过的秋天已经过去了,再珍贵也回不来了。
"那我能换我的时间给她吗?"他终于问出口,"我把我的时间给她。让她多活一阵子。"
时伯看着阿远。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这个问题。"可以。你拿出一段自己的生命,交给时间商店。商店会把对应长度的时间转给指定的人。代价是——你自己会少活那么多时间。"
阿远几乎没有犹豫。"换一年。我换一年给她。"
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玻璃瓶。瓶身细长,瓶颈有一圈淡蓝色的花纹。他把它放在柜台上,瓶底浮现出银白色的光。
"一年。你要想清楚。你拿出这一年的时光,你的身体年龄会提前衰老一年。你交出去的这一年里会经历的所有事情——升职、旅行、读某一本书、认识某一个人——都会消失。你没有那一年了。"
阿远伸出右手。他的掌心有茧子,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青灰色油墨。银白色的光从瓶底升起来,缠绕着他的手指,暖暖的。金色的沙粒从虚无中一粒一粒地冒出来,越来越多,铺满了瓶底,又厚厚地叠了一层又一层。
光消失了。阿远把手缩回去握了握拳,觉得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还是那只手,衬衫袖口还是沾着油墨,他还是二十五岁。可他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流进了那只玻璃瓶里,变成了一年金色的时光,准备流向另一个人的生命。
"她……她会有感觉吗?"他问时伯,"她会知道自己多了一年吗?"
时伯轻轻摇头。"她不会知道。她只会觉得身体忽然有了一点力气,食欲好了一些,睡觉安稳了一些。那一年会悄悄地、慢慢地落在她身上,像秋天最后一场雨渗进土里。"
阿远转身走出时间商店的时候,秋夜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推开家门的时候,小满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旧杂志,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阿远换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嘴唇上多了一点点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她大概只是觉得自己"今天精神好了",并不知道这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阿远,"小满把杂志放在膝盖上,"我们周末去看银杏吧。我昨天路过中山路,那边的银杏全黄了,特别好看。"
"好。"阿远说,"周六去。"
那个周六,他们去看了银杏。满树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整条人行道,踩上去厚厚软软的。小满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金黄的落叶从她头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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