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班棘盘腿坐在头一辆粮车的粮袋上,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炒青豆。
方才卧雨阁中,正事已然敲定,丰集英几番请她下楼,她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盯住窗边长几,一动不动。
丰集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解其中真意。
原来那几上摆着一碟金黄酥脆的炒豌豆,颗颗饱满透亮,着实诱人。
丰集英被这直白的贪嘴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解下腰间锦囊,将整碟豆子倾入囊中,束紧袋口,递至班棘眼前。
班棘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待锦囊来至眼前,当即眉眼一亮,一把夺过,脚步轻快地率先下楼去了。
她寻着墙根下打盹的阿攀,将人提溜起来,耳语几句,叫她抄近路回净水庵报信,说粮车即刻便到,叫庵中备好卸粮的人手和空地。
阿攀本要犟嘴跟车,被班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只得揉着脑袋一溜烟往西跑了。
此刻天色微明,晓雾未散,数十辆粮车正在辘辘西行。
不知哪家出殡,沿路纸钱飞散,车轮碾过,白花花碾在泥里。
车队穿街过巷,沿途灾民闻见粮香,纷纷从废墟里探出头来,待看清板车上垒得冒尖的麻袋,脸上不约而同绽出些活气。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粮!”,便有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随车队而行。
班棘回头瞥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心底飞快拨算了一笔账。
五千石粮,看似充盈,摊到数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省吃俭用,亦撑不过半月。
她晃着悬空的双腿,漫不经心开口,“丰东家,丰年十三社仓,当真只有这五千石存粮?”
丰集英暗叹这女帝年纪轻轻,胃口却是无底之渊,面上却半点不露,从容敷衍。
“陛下说笑了,此番已倾尽各仓储备,再无余粮了。”
班棘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这话真伪一听便知,她暂且不点破,心底已然敲定了下一处置粮的去处。
丰集英见她默然,催动胯/下矮驴上前,与粮车并行,温声宽慰:
“陛下放心,过了东水关,前路便再无阻滞。这五千石粮,我必一粒不少地送至净水庵。”
班棘将一把豆子嚼成粉末,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抬眼望向关城方向。
“丰东家,朕有个事想不明白。”
“陛下请讲。”
“当皇帝的,是不是理应吃山珍海味、喝玉露琼浆?”
丰集英不解她突兀发问的深意,侧目看来。
班棘拍了拍空空瘪瘪的肚皮,满脸悲愤。
“朕自打即位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半碗搀着筛糠的粟米粥,你说,这合理吗?”
丰集英忍俊不禁,当即许诺,“等赈灾事了,在下当在丰年仓设宴,山珍海味、玉露琼浆,任陛下取用。”
班棘眼中迸出绿光,急急追问,“当真?”
“当真。”
“有没有酒炙羊肉?”
“有。”
“加不加芫荽?”
“依陛下喜好而定。”
班棘眼巴巴望着远方,喉结不停滚动,满心焦灼,“非要等赈完灾吗?今天就设宴,行不行?”
丰集英被眼前人毫无帝王威仪的表现震惊,闭口不语。
班棘怅然长叹,再度抬眸远眺。
她曾听阿攀提及,昔日东水关帆樯林立、漕舟往来不绝,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是上都最繁盛的水陆门户。
可如今看去,关城半壁倾塌,残垣破壁刺破灰雾,宛若一具僵死多时的尸骸。
她正唏嘘着,却见那尸骸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白。
白幡素幛自关城箭楼垂落,招魂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洒向水面,在回涡处积起一层白雪。
一具朱漆棺材停在箭楼底下,棺前供桌上,大型牺牲、四时鲜果、彩绘糕点、五谷佳酿,罗列得整整齐齐。
班棘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与白雾,死死钉在供桌角落那盘炙肉之上。
肉块金黄油亮,皮焦肉嫩,虽已冷透,她却好似能望见腾腾热气,闻见扑鼻肉香。
“停车。”班棘忽然抬手,止住车队行进。
丰集英催驴上前,蹙眉疑惑,“陛下何故听车?”
“朕要去吊唁。”
班棘拍拍手,撑着粮袋,跃至地面。
丰集英看清灵棚牌匾,心头一紧,立刻横驴挡在她身前,急声劝阻:
“陛下三思!此乃太常寺少卿薛怀鲁的丧仪,由太师府少师亲自主祭,您此刻过去——”
话音未毕,班棘已如野猫一般,三两步蹿入人群,猫腰缩背,在密密麻麻的人腿之间灵活穿梭。
灵棚之前,哭丧妇披麻戴孝,跪伏一地,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班棘挤到最前排,双膝一蹲,手掌一拍膝盖,扯开嗓子便嚎哭起来,声势丝毫不输旁人。
嚎归嚎,她的一只眼却始终瞟着供桌。
趁身旁老妪哭得昏天黑地、心神尽失之际,她匍匐着前挪两步,手伸向几案,一个翻转,将整块肉滑入袖中。
她伏下头去,三两口将肉塞进嘴里,噎得直抻脖子,却又顺手摸了一只馒头,囫囵吞下。
正待伸第三次手时,灵前一名绯袍官吏已展开黄绢,朗声念起祭文:
“维大舒昭平三年,薛公怀鲁,忠勤体国,地动灾起,公亲赴水关巡察,不幸罹难……”
“……追封太常寺卿,谥号忠敏,赐祭田百良亩……”
“……太常主祭,户部协办,太师府监临护丧。”
班棘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凝神细听,将关键之处尽数收于心底,暗自推敲。
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薛怀鲁一介礼乐文臣,无端跑到凶险水关巡察灾情,可谓蹊跷至极。
她正暗自琢磨,灵棚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丰集英!”
班棘心头一紧,不待咽下两腮食物,当即循声望去。
丰集英已然翻身下驴,立在关城墙根之下,身姿挺拔如故。
她对面立着一名麻衣玉带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胸,双目深邃,气场压人。
正是太师府二把手,严少师。
严少师冷眼睨着丰集英,长须无风自动。
“丰东家,太师两日前亲笔手谕,命你抽调五千石粮存入宁安仓,专供北城灾民。如今粮已齐备,你却私自行事,连夜遣车西运,好大的胆子。”
丰集英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严少师明鉴,契约所载,唯言‘赈济上都灾民’,并未划定南北地界。如今西城地损最重、流民最繁、饥寒最甚,粮食优先西送,理所当然。”
严少师抚须冷笑,眼底浮上阴鸷。
“丰集英,你素来聪慧,何苦行此糊涂事。”
“本少师想来,是那自称皇帝的女子寻到你门前了吧?此女手持假玺,妖言惑众,扰乱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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