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擤了擤鼻涕，继续道：“奴婢那时候才知道，皇上一直以来只是伪装了自己的脆弱。他必须以最坚不可催的模样展示在天下人面前。之后，也会不定时地发生类似的情况。娘娘，好在现在您回来了，终于有人可以陪着他了！皇上，他真的太苦太苦！奴婢虽然不懂什么国之大事，可是，也知道皇上定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衷，时常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和无奈。”苏进是陪在朱厚照身边最久之人，也是最能感受到最真实的朱厚照的人，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苏公公，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还好有你，陪在他身边，起码，还能让他的心，有一些依靠。”

“娘娘您言重了，能陪在皇上身边伺候他，是奴婢的幸运，也是这一生的使命。皇上，乃至先皇，都待苏进不薄。苏进虽是残缺之躯，却也是懂感恩、报恩的。”

“苏公公，还有一事，需要你办。南巡之事的后续相关，切莫让皇上知晓，免得又让他新生烦恼。”

“奴婢明白。娘娘，这更深露重的，您也早些进屋歇息吧，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芷沅一个人，在庭院里，望着天空，站了许久。

五月十五日，天气阴。

阿寿目前的状况，用现代语言来说，他的心理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是啊，经历了如此长时间的压抑、伪装、矛盾，怎么会不出问题呢？而恰巧这十年，我都不在他身边。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治疗这“心病”的“心药”，亦是如今破局的关键。距离宁王起兵的时间越来越近，找账簿之事已迫在眉睫。我得去一趟南昌了。还有娄姐姐，我也必须去救她！

第二日，朱厚照起身后，在屋子里没有看到芷沅，便准备出门去寻，正走到门口，便听到苏进跟小太监的轻声说对话。他小心地贴近门边，才隐约听到一些。

“苏公公，你知道吗，昨日被施杖刑而身亡的官员，足足有十二个，好像有刑部主事刘校、工部主事何……”

“嘘！你小点声，不是一早就跟你说了，切莫让爷听到……”

朱厚照感到一阵胸闷难耐。

“还有我刚听说的，昨日，大白天就天空昏暗，南海子中水涌出四尺有余，桥下七根铁柱像斩断一样。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称‘这是变乱的征兆，皇帝南巡定不吉利’，于是裸露上身，将刀子放于胸前，包裹数升土，手持进谏奏疏于午门外跪下大哭，随即自己刺破胸膛，血流满地。卫士夺过其刀，将他捆绑送入诏狱。结果，被杖刑八十，随即身亡。”

“什么……这……”

朱厚照听后，又是急又是怒的，胸口似是被千斤巨石压着，喉头瞬间涌起一股腥甜，一口血从他嘴里奔涌而出。血浸湿了裱糊门窗的高丽纸。

苏进这才反应过来，推门而进，把朱厚照扶到床上，召来薛己。

芷沅端着刚熬好的梨汤过来，撞见这一幕。

“苏进，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又吐血了？”

“皇上……皇上定是听见了我和禄喜的谈话，知道有十二位大臣被杖毙……还有……”

“还有？”

“一名金吾卫死谏！”

“我昨晚不是提醒过你，切莫让皇上知道吗？”

“娘娘，是奴婢该死，太过大意！”

“好了，宣薛太医了吗？”

“宣了！”

“娘娘，皇上定是不能再受刺激啊！虽然是服下了千年灵芝，可他这身体，哪里经得起一次又一次地折腾啊！”薛己次次来看诊都愁眉不展，又要劳心劳力地治病，加之他一向也不在乎外表，看起来，已是比同龄人憔悴苍老许多。

“薛太医，都是奴婢的过错！”

“总之，皇上这身体，除了好好休养，最是受不得刺激。切忌情绪大起大落！”

“好！”

待朱厚照养了几日，身体算是恢复了一些，芷沅端着药，来到书房。

“阿寿，为何事如此愁眉紧锁啊？先歇会吧！这是刚熬好的药。”

“就是官员考成之事。这些年来，纷争不断，十年改六年，六年又改三年。”朱厚照注意到芷沅亦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阿沅，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阿寿，的确有两件事。一是，我看你身子恢复了不少，薛己薛太医，寻到合适的时机，便把他放回老家吧，一来，这是他的夙愿，二来，日后，也许会有出其不意的作用！”

“好！”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阿沅，你这样说，自是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还有第二件事呢？”

“这第二件事……是……我恐怕要去一趟南昌！”

“是为了宁王之事？”

“不错，时间不多了，我得想办法拿到贿赂他的账簿，还有就是，我得去救……宁王妃。”

芷沅见朱厚照眼里并无吃惊，“你怎么……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去过南昌，见过宁王妃？”

“不错！我回京奔丧之时，担心你的安危，便把杜羽留下来保护你。你去了南昌，他自然是跟在后面，并且把你的行迹都飞鸽传书给我。你若是遇到危险，他便会第一时间出来救你。”朱厚照起身走到芷沅面前。

“那你为何……从来都没提起过此事？”

“你既然不愿意说，我又何必问呢？只要你安全，就好！”

“阿寿，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会生气！”

“那这次就不怕我生气啦？”朱厚照了解芷沅，更是能猜到她所想所思之事。

芷沅吞吐不语。

“阿沅，我爱你，亦是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可我不能用所谓的爱去束缚你、绑住你。只是，如果你我分开，只身前往南昌，我会很担心你。”

“你放心，裴大哥会跟我一起，他会保护我的。”

“裴冲再厉害，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啊！”

“呃那个……咱们不打架，不打架！智取！”

“你以为他堂堂宁王，身边还有一班谋士，会敌不过你一个小丫头？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从未来来的，这是开卷考试？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的计划！”

“我……我想先混进王府，见到王妃再说！”

“见到王妃再说？那便是没有计划？没有计划，不就等于是羊入虎口？阿沅，这里不是你们的时代，这是战场，关乎各个利益集团生死存亡的，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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