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乞客,赴冰山御史一纸盟约》
天刚蒙蒙亮,郑小池便披衣起身。里间一动,上官泠立时醒了,跟着穿衣走过来。
郑小池眉心微蹙,低声道:“我终究放不下心,这份密敕万万不能落入贼人手中。我去寻些针线,把密敕缝进你的外袍夹层里,你看可好?”
上官泠深深地望她一眼,轻轻开口:“你留在屋内,我去取。”
郑小池并不擅长女红,只幼时在奶奶身边,略略学过一些,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勉强能将就穿用。上官泠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待她缝罢,伸手接过外袍,垂眸细细打量那一片不甚齐整的针脚,方才小心地叠起。
殷州屯田不多,只有几处零散民屯,没有大规模军屯。上官泠进了州城,先去州衙递上文书,亮出巡田的敕牒。叫来录事参军取民屯簿册,当堂核对田亩数目。
册子上记的大体对得上,上官泠看完,就让主事官吏画押归档。这些田地本就零零碎碎,也就不必出城到野外实地查验。
他们在殷州城内住了一两晚,驿马粮草补给妥当,就继续赶路。
一行人收拾停当,正要登车启程,郭宽快步寻来,拦在郑小池跟前,语气不善:“大人虽不与你计较,可你切莫忘了本分,哪有叫大人替你奔走取针线的道理?”
郑小池正要解释,上官泠已缓步过来,侧首看向郭宽:“此事与她无关,是我之意。速去清点随行物件,莫误行程。”
“大人,请。”郑小池微微躬身,伸手虚扶,恭谨引着上官泠登车。
车厢内二人坐稳,上官泠拿起毛毯,径直伸手要替她垫在身侧。郑小池堪堪憋住笑意,稍稍侧身避开,语声轻俏:“万万不可折煞小的,伺候大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上官泠却不松手,径直替她将毛毯垫稳,稍一抬手,又轻轻将她往自己身侧拉近半寸,眼底漾开淡淡笑意,悄声道:“来日方长,伺候我的事,不必急在这一时。你记着我的好,到时莫要偷懒便是。”
郑小池一听,立时辨出他话中深意,面上一热,悄悄白了他一眼。
一行人出了殷州,便是庆州地界。
此地实情与地名相悖,素来人烟寥落,盗寇横行,取“庆州”二字,原是求一份平安吉兆。郭宽与骑卒皆敛了神色,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戒备。
庆州境内密林连绵,山坳重重,穿行其间,最易遭人伏击,防不胜防。郑小池将上官泠予她的那只小瓷瓶悄悄拢进袖管,瓶中盛着的,正是备好的皂荚细粉。
车轮碾过枯枝,发出细碎轻响。道路两侧古木参天,浓荫几乎遮断天光,周遭静得反常,鸟鸣亦稀疏。忽听得侧边密林之中“哗啦”一声,枝桠剧烈晃动,地底隐隐传来一阵轰隆闷响。
郭宽立刻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步,沉声低喝:“止步!”
骑卒瞬时抽刀,拱卫马车左右,目光齐刷刷盯向响动传来的林深处。车厢之内,上官泠一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稍候片刻,林间再无异响。
上官泠却不敢掉以轻心,当即传令,速速离开这片山坳。阿征扬鞭驱马,车队急急向前赶路。
车马疾行未远,车轮猛地碾过一物,发出闷响。阿征翻身下车拾起,拿在手中反复端详,却辨不出用途,便捧着上前请示上官泠。
郑小池跟着看了一眼,霎时便明了方才林间异动的缘由。那器物形制近似洛阳铲,不知是随意弃置道旁还是大意落下。
原来盘踞在此的盗寇之中,竟还有盗墓之徒。
上官泠见她目光停留,面色平静,便知她认得此物,不多追问,只吩咐众人继续赶路,将这器物留在车厢之内。
车帘一落,郑小池立时倾身细看那支探铲。
铲管内壁尚粘着些许泥土,土屑间杂着黑红碎粒。
黑色碎末质轻而松,指腹碾之便散,乃是木炭残屑;红色颗粒色泽浓正,触之留痕,当为朱砂。
这土显然和万年瓷器铺那处见到的青膏泥并非同一时代,时序上要更早。这般看来,这伙贼人所寻的,竟是年代远在其前的古墓。
土样之中混杂木炭碎屑与朱砂颗粒,此当是高规格古冢,若是再见炒干细沙,便是积沙大墓。外层夯土完好时,内里流沙静如深潭。可一旦凿破沙层,流沙便活了过来,源源不断向内涌流,顷刻间封死盗掘通道,将掘洞之人埋于沙下。方才那声响八成是由盗洞或墓穴坍塌造成,只是不知这群盗墓贼是否与章家人有关。
狭小车厢之内,郑小池凑近上官泠耳边,将自己的推断细细道出。上官泠垂眸,指尖轻叩膝头,默默听着。
郑小池说罢,他仍一言不发,只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托住她的手,耐心将她指尖沾的泥屑一一拭净。
车队一路疾驰不敢稍歇,总算在天黑前抵达驿馆。上官泠将那支探铲塞到车厢侧边地毯底下藏好。郑小池先一步踏下马车,撩开车帘,与阿征分立两侧,恭谨接引上官泠下车。上官泠俯身时,余光淡淡掠了眼郑小池,径直步入馆中。
一行人早已人困马疲,入得驿馆,草草用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休整。
郑小池将二人的行李用品搬至房间,归置好,早已筋疲力尽,一头栽入床榻,将脸埋进被褥之间。
上官泠在外间悄声吩咐郭宽,晚些潜入密林探查一番情形,待回来禀报,再另行筹谋。然后他洗净双手,方踱进内室,挨着榻边坐下,默默望着伏卧的她。
“过往那些事,你为何从来不肯同我说?”他声音很是低沉,“你仍是信不过我?”
郑小池听见这话,连忙撑着手想要坐起身,上官泠却伸手轻轻将她按住。他抬手轻拍自己的膝头,目光柔和,示意她枕在自己腿上慢慢说。郑小池温顺躺下,先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巴,再慢慢向上,对上他垂落的眼眸。那眼眸中分明满是克制的失落。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我的过往本就是一团乱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你总追问我的真名,我本名确实便是郑小池,只是从前,我还有过另一个名字。”
“嗯?”上官泠轻轻抚过她的鬓角,缓缓摩挲着她的耳珠,“叫什么?”
“郑缨。”郑小池不愿再继续欺瞒。一句谎言,便要百句假话来圆,她实在不愿这般,更不忍伤他的心,“玉缀罗缨的缨字。”
上官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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