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田我不种了》
“去年没有下暴雨,你若只想出六七十文,又何必春天就挂帖?”
“八十。”
“秋后现买。”
“秋后未必还是八十。”
“所以九十不贵。”许知闲淡淡说道。
邵掌柜波动了几下算盘:“田亩,领种和契纸都验过了,一石八十五文,三十石,二两五钱九十文,定钱两成,五百一十文。”
许知闲默默算了一遍,五百一十文,付掉赵家二百文,宋小满五十文,还能余下二百六十文:“不行,八十八文。”
“还没验田。”
“验过都是真的,八十八文。”
“验过再谈。”
“现在去。”
邵掌柜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过桅杆,去青禾快些要一个时辰,回来便要入夜。
许知闲道:“我的地日落前要翻,你要验粮,我要拿定钱,谁也没空拖到明日。”
邵掌柜叫来方才的青衣伙计:“丁五,套车,带上公秤,封绳和田亩册。”
丁五应声去了。
许知闲收起契纸,下船时又朝着伤者那边看了一眼,谢亭云刚收拾完,正在药箱旁净手,药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面上还印着福顺斋三个小字。
油纸一开,露出几块白面糕,糕面点着淡红的桃花江,正是用春和前几日交给福顺斋的饴做的。
“师兄,你午食又没吃。”药童递过去一块,“钱掌柜说今日的桃花糕刚出笼的,好吃。”
谢亭云接过来,眉眼松了一点:“留两块,晚些带回去。”
“留给师父?”
“一块给师父,一块我夜里吃。”
和攻略写得一模一样,许知闲的脚步慢了半拍。
丁五已经把青蓬骡车赶过来了:“许姑娘,你走不走?”
“走!”她加快脚步上了车,衣襟里的小药盒碰着那叠粮契,一路发出极轻的响声。
车到青禾时,田里的人还没有歇,为了早点把粮给种下去,大家几乎两天都没休息。
北洼沿路摆着空种袋,几户已经把新种撒进地里,正用耙子覆土,南坡有人牵着牛回来,牛腹上全都是泥,铃铛响得发闷。
周逢春从祠堂出来,看见惠通盐行的车,又看公称,再看许知闲脚边的锄头:“地呢?”
“先验粮契。”
“日头都到哪儿了,你还验粮契?”
邵掌柜从车上下来,把二十三户的名单递了过去:“周村正,我收三十石秋粮,先核田和领种总账。”
周逢春没有马上接:“买了以后,你会不会拿着契直接进村庄里收粮?”
“不会,我只找许知闲要这三十石粮。”
“谁家真遭灾了呢?”
“仍按照你们原契顺延。”
周逢春这才接过名单:“北洼刚下种,南坡的田也不都挨着,今日不一定能核完。”
“先核能看的。”邵掌柜说道。
许知闲指向田间:“刘家在北洼,周二嫂家在南坡,先看这两处。”
邵掌柜却问:“你家那三亩地在哪?”
“我的田不在这五十四石里头。”
“可你方才说,定钱先用来翻自己的田。”
“用钱,不抵押。”
“我知道。”
周逢春在旁边笑了一声:“她那村西的三亩,现在一眼就能看完。”
低坡上满地是草,许知闲早上翻出的浅沟夹在青绿里,细得快看不见,两袋新换来的粟种仍放在树下,上面盖着防潮的旧蓑衣。
邵掌柜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又低头看她那把锄头,锄刃上只挂了一点薄泥,连草根都没沾几根。
“二十三户欠你的五十石,至少已经有人种下了。”他抬手指向那两只粮袋,“你自己的两石还在袋里,现在却要我先付五百多文,信你秋后能补三十石。”
邵掌柜看着她:“许姑娘,你这三十石粮,拿什么来保啊?”
许知闲把卖契折好,塞到衣襟里:“我地不押。”
邵掌柜站在田埂上,踩了踩,雨后的土松软,鞋底陷了板寸,拔出来时还带起一块湿泥:“我没说非要你的地。”
“那你问我拿什么保?”
“那我要看你除了这二十三张欠粮条,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你说青禾短收,你便去别村买,钱从哪来?你又说卖饴,若是饴卖不掉呢?”
许知闲看了一眼北洼,刚补下去的地还看不见苗,只有一行行新耙开的湿土,远处几个人弯着腰撒种,竹筐贴着腿边,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刚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邵掌柜都看过了,这些确实都不够保一句“秋后一定交粮。”
周逢春走下田埂,把盖在种袋上的旧蓑衣掀开一角:“她这两石种今日旧得下地,你不买,她也得种。”
“种下去,不等于能收得到,我还养着人,人要吃饭。”邵掌柜说道。
“你买秋粮,本来也不是买保收。”许知闲说道,“你若是想要保收,你直接秋后拿着现钱买就是,何必春日先付定钱,长期锁定价格?”
“所以我愿意出八十五文,不愿意出八十八文。”
“差三文能替你挡灾?”
“能让我少亏九十文。”
两人隔着一块长满草的田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多退半步。
突然,村口传来几声马蹄,一匹青骡先绕过祠堂,后面又跟着两个衙役和一辆小车,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点子落在田边新插的木签上。
周逢春皱起眉:“怎么今日就来了?”
陈老吏抱着一卷灾册从车上下来:“你昨夜递上去的灾帖写着二十三户,三十七亩,缺种至少二十石,今早送来的补种却记了二十二石,里头又有许家的两石。”
他拍了拍怀里的册子:“县衙得把受灾户领的,村里现买的和她自家用的分开,免得秋后核灾混到一处。”
“那来得正好。”周逢春说道,“村里的薄我还没收。”
陆承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衙役,他今日穿的是出城办事的深青色窄袖官府,靴子边还沾着半干的泥,手里只拿着周逢春昨日递去的那张灾帖。
他目光现实扫过北洼,又瞧见田埂上的公秤和青边盐旗:“惠通盐行?”
邵掌柜拱手:“陆大人。”
“盐行来验灾田?”
“来买许姑娘秋后的三十石粟。”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许知闲身上:“秋粮?”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昂首挺胸:“还没种出来!”
“看见了。”陆承安摆出果不其然的表情,把灾帖递给陈老里,“先核村里头的数。”
邵掌柜却往前一步:“陆大人既然亲自来了,这二十三户的灾情和补种,可否由县衙在契尾盖印?”
“可以留灾册,不可以给她的卖契作保。”
邵掌柜顿了一下。
陆承安接着说道:“县衙可以验哪块田被淹过,哪户领过多少种,也能在秋后核实是否真的受灾,三十石交不交得出来,该卖多少钱,是你们自己的私契。”
“若她交不出呢?”
“照契赔。”
“若赔不起呢?”
“那这是你今日该问清的事。”
邵掌柜转向许知闲,方才因县令到场松开的一点脸色又收了回去:“既然县衙不保,那这张契更不能只凭几张欠粮纸就签了。”
许知闲没出声,看向陆承安,陆承安来得很巧,但也不巧,他能把青禾受灾和补种的数核验了,给这五十四石添一层底,可他又挡着邵掌柜的面把最值钱的信用给摘了。
陆承安从她身边经过:“二十三张原契呢?”
许知闲从衣襟里取出来,他伸手接纸,看到她掌心缠着细布,动作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手怎么了?”
“翻地磨的。”许知闲正在气头上,没好气的说道。
“这布是药铺的?”
许知闲低头看了一眼,细布洗得发白,结也收得小,确实不像是周逢春随手撕块旧衣能包出来的样子:“嗯,码头有人受了伤,仁济堂谢大夫给了药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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