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肯登基了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专和,老天,对!着!干!干!干了!”
咳。
这是谢真君被五个人抬着关进雁回榭前的最后一句鬼话。
三日后,风光大变。
清风徐徐而来,携着桂花香,将整个雁回榭搅酿成一坛桂子酒。
谢真君枕着双臂,粉纱覆面,收回垂搭在青檐外的腿,调整成更舒服姿势。在秋日和煦的光景下酣睡,她的嘴角还留着几日前的酒香。
一阵风过,轻纱被掀起半角,露出半面粉雕玉琢的桃花脸。谢真君抓住即将偷跑的纱绢,塞回袖中,挡手眯眼看着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美风美景美人。美人大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啊!”
谢真君此生信奉一句话:
人生得意须尽欢。
但她的人生很少有真正得意的时候,问就是她自己作的,比如现在——
“四小姐,还想着出门呐,”门外张丁朝里喊,“我绝对不会给您开门的!您动谁不好,偏动了老爷那坛宝贝,活了——”
话未说完。
“不好了!姑娘饿晕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张丁塞了耳朵:别想诓我!刚才声如洪钟现在就晕?
“姑娘,你醒醒啊,来人啊!呜呜呜……”
茗礼的叫声实在惨烈,张丁心觉必定有诈。
肯定有诈。
谢家谁人不知谢真君的“丰功伟绩”:一岁上房,两岁揭瓦,三岁习文,四岁习武,五岁炸厨房,六岁就会后空翻,七岁从墙头翻下结果头着地,躺了不到一刻又开始生龙活虎翻天覆地……种种种种,大夏史官都记之不尽。
饶是如此,但一想如若真的出事自己恐怕饭碗不保。张丁疑神疑鬼地开门一瞧,听茗礼仍哭嚎不止,心里被叫得些许发虚——谢真君这次也确确实实拧着性子挨饿受罚三天了,水米都不肯进,万一前面是回光返照——嗐,罢了。
“四小姐!”
见人果真进了屋内,谢真君纵身一跃,心道了句“得罪了”,随后斜手一劈,来人还未骂“不知好歹”,只能不受控地应声倒地。
茗礼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扔开手里的枕头,拿出提前备好的麻绳布条,将昏迷的人五花大绑。确认无误后,抽出他腰间的钥匙,递给谢真君,满眼崇敬:“姑娘,咱们成功了!”
谢真君把钥匙收入怀中:“这点本事还想堵我的门?等他醒了,照我说的做。”
“万一被老爷发现了怎么办?”
谢真君半条腿已经踏出了屋门:“放心吧,偷喝两坛酒,父亲还能关死我不成?何况他根本没想关着我。你看看,连个能打的都没派过来。我就透透气去。”
茗礼信服地点了点头,嘿咻嘿咻将人拖进侧房。
话不多说,谢真君轻轻给院子落了锁,避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府中后院。她抬头望向一处墙头,阳光有点刺眼,但自由在即心花怒放,后退两步,一攒力,一踏墙,单手一钩,翻身而上,便坐了上去。
这里是谢真君发现的“好地方”,专门用来逃学,只被抓到了一回。
没错,正是头着地那回。
寂声落地,刚起身,竟然看到一队提刀巡逻的官兵在谢府外徘徊。作为逃学逃课惯手的谢真君立马警觉起来——怪哉怪哉,自家虽有守卫,无非是能比划两下的家丁,什么时候刀剑盔甲全须全尾这般正式了?难道张丁只是障眼法,这些人才是父亲专门派来看管自己的?
姜还是老的辣。
眼见那官兵朝这边走来,当机立断,她抽出面纱,硬着头皮做擦汗状,若无其事地快步从侧旁偏头走过。
可心下奇怪,他们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高都尉,这案子真的这么玄乎?大理寺都没办法?”
那叫高都尉的人悄声应道:“可不是……江杰,也被绑架了,惊动了圣上呢!”
谢真君心里正紧锣密鼓地敲打着,听此,脚步一滞,险些摔倒。
高都尉觉出身旁异状,谢真君暗叫不妙,倏然,寒光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什么人?偷偷摸摸,报上身份!”
她认出了刀柄的金狮纹样,是金吾卫。
听他此言,谢真君反而松了一口气,笑了——太好了,他们根本不认识自己。果然是想多了,杀鸡焉用牛刀嘛,杀她也根本用不上金吾卫。
高都尉眼见面前之人不言反笑,遂生怒气,手里的刀又近了几分,谢真君连忙指了指一旁:“大人,我是这家的四女儿,谢真君。”
她交过身前玉佩,高都尉在手中端详一番,赶紧收了刀,赔罪道:“原来是谢太傅家的小姐,小人高芾,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谢真君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拳沉着嗓子回了个礼:“无妨,无妨。”
然而又不禁问道:我听大人们刚才说——江杰被绑架——是哪个江杰?不会是——”
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但长安城里谁不识江杰公子“牡丹丛下千金手”的大名,游戏于烟花之地,放浪于柳巷之中,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从来只有他恃强凌弱强抢别人的,还没见有谁能招惹到他头上。
话虽如此说,谢真君这人也路见不平揍过他一回。
高芾答:“说了怕惊吓小姐。正是城东江氏,江掌事的大侄子。”
随后叹了口气:“不瞒小姐,近日长安不太平,还是少出门为好。”
原来长安这两个月已经有三人莫名失踪,生死不明,令人诧异的是这三个人本本分分安居乐业,不曾招惹是非,唯一的联系是都在江家做过工。
第四个失踪的,便是江杰。
江家,是长安富豪榜首,原家主经海商——实际上是半盗半商,在黑白道上通行通吃,才日积月累了如此家业。树大招风,被朝廷盯上,原家主便主动迁住长安,奉了小半数家业充公,又把大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家主江雩嫁给朝中新贵郑侯爷郑太一,才让朝廷相信自己是“良商”,自此在长安扎根。
而这个江杰,是江雩的亲侄子,江云家的大公子。
江家海盗出身,耕耘甲子,要说没有招仇惹恨是绝不可能的,于是大理寺推测这三人的失踪是凶手向江家寻仇。
连皇家的金吾卫都派出来了,可想而知江家必然是一团乱麻无可奈何了。江杰是长安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又有江郑两家撑腰,出行气派不亚于皇亲国戚,身边更不乏红巾翠袖,能人猛士。能绑架江杰,还能在江家出云入雨雷厉风行的手腕下苟活这么多时日,要么此人比江家还能呼风唤雨,要么此人只为寻仇,无牵无挂孤身一掷。
长安人道:“早就受够江家这帮人了,最好死了,活了个该!”
谢真君一边惊骇一边老实点头,心里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还是要出门的。再不出门,便和要她命没什么区别了。
江杰虽是顽劣,但也只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比起江家之前做的买卖,已经算是善哉善哉了。
江家的产业遍布长安,鸿福馆便是最大的一处。自从江家接手鸿福馆,便把周边的铺子买了一遍,外是百姓娱乐耍钱之地,馆内便是达官贵人常访之处。莺歌燕舞,昼夜闻声,江家挣钱,皇家赚税,繁华流水不必多言。
他家长子失踪,鸿福馆热闹倒是不减。
谢真君大手一挥,点了一桌鸡鸭鱼肉红炉绿酒。
酒足饭饱,谢真君抹嘴付钱。三日里空虚的脾胃一下填满,兴致高昂地跟着群人斗鸡耍猴,赏花识石,从东到西,走得脚酸腿软,临近暮日,才想到回家。
谢家老爷,谢晔,也就是谢真君的父亲,草根出身,凭寒窗苦读二十年中了第,入朝为官。因为根基单薄,谢家也不敢奢望在皇城脚下的黄金地段安家置院,于是选了靠近长安城西市的宅院,虽然偏僻,但小家碧玉,五脏俱全,倒有一种不惹烟火俗气的桃源之感,谢晔自诩文官清流,对此处甚是满意。
可是谢晔想错了,西市是堪比鸿福馆一等一的热闹之地,你来我往的汉商胡商在这里交错杂居。尤其傍晚至午夜,更是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父亲说那里鱼龙混杂腌臜不堪,不让他们去。
这就不得不提谢真君还奉行的一句话:不让去,那就是让去。
什么时候奉行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正是刚刚。
人头已经像蒲草一样把前面围得水泄不通,从人群中间传来一西凉口音的吆喝。
“瓜人!看瓜人喽!”
此声如琉璃划过铁器,谢真君打了个寒颤。
谢真君只听过西凉人,北羌人,波斯人,倭人……“瓜人”是什么?
想来是那些胡商又整了些长安人喜欢的新奇物什,她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上的红果子,好奇地随着人流一观究竟。
挤进前排,抬头一观,大吃一惊。
所谓“瓜人”,就是装在笼子里,任别人像挑胡瓜一样挑选的奴隶。
谢家不买奴,只雇工。任凭谢真君胆大包天,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残忍的场面。
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关着一堆破布。细细分辨,才能看出那不是破布,因为破布没有头发。那是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谢真君惊恐地想着,如果他们不是会时不时缓慢地眨下眼,她竟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任何活人才有的生机。
一个“瓜人”朝外面艰难地伸出手——他的对面是一位老妪,老妪手里提着些炊饼,晃来晃去,不停挑逗着他。
老板立马用长鞭把他打了回去,也不管伤了几个,也不管他们的叫喊多么惨烈,尖利的嘴里骂骂咧咧着更尖利难听的话——谢真君虽然听不懂,但也能猜出是不堪入耳的西凉粗话——不仅对着他们,还对着那个只逗不买的老妪。老妪咕哝了一句,啐了一口,背手走了。
谢真君于心不忍脱口而出:“人怎么能卖呢!”
不想此话立马被几个人反驳了回去。
“小丫头,这些要么是被自家父母卖的,要么是贱奴生的,算不上人。”一破锣嗓子在谢真君耳边道。
“看你的穿着是哪家小姐吧,这京城贵胄哪家不得有百十个奴婢,你家没有奴婢?你说这话笑死人了。”
那破锣嗓子又道:“是啊!就连皇上也少不了!”
……
我家确实没有。可以说,整个长安就谢家没有,这是谢真君母亲定下的铁律。
谢真君把这话随着牙上的糖渣咽到肚子里。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无所谓,可传到父亲耳朵里,她被关禁闭的日子恐怕无穷无尽了。
老板正和几个“买家”模样的小工交谈,看见谢真君这边的热闹,走来笑道:“姑娘,看看货吧,今天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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