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拜我》
徐临越在宫里当差已有二十余年。
他入宫时年纪不大,只有六岁,先是在内官监抄录文书,后来调去太极殿,因识字稳重,又肯替主子担事,渐渐成了皇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宫里换过几任掌事,徐临越却一直留在御前。
作为太监首领,他出宫并不稀奇。
每年贡物入京,御前都要派人核验;太医院换季采办、内库盘点、南国使团来往,也少不得一个熟悉规矩的内侍随行。只是没人知道,他每次出宫,都会顺道在白石渡停一停。
永新六年,南国遣使入京,贡船在白石渡搁浅。那时徐临越尚未坐到御前第一人的位置,只是太极殿里一名掌灯内侍。皇帝却越过几名资历更深的管事,点名叫他出宫验货。
那一趟,他在白石渡住了七日。
贡船上有象牙、香木、药材和二十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漆箱。礼部只验了十九只,剩下的一只由徐临越亲手抬下船,送进河岸后的废驿。第二日,他带回宫的却是一只样式相同、重量更轻的箱子。
礼部账上却从未记过这一更换。
从那以后,徐临越便成了白石渡与御前之间的暗门。宫中不便留账的物件由他送出,需要绕过内库的药材也由他带进。外头的人不知道他的官职,只称他“徐先生”;宫里的人则只知道徐公公奉命出宫,从不敢问他去了何处。
顾寻萧叫白术查的,正是那二十只漆箱。
“属下找到了当年验货的老船工。”白术道,“那人已近七十,耳朵也聋了,问十句未必能答一句。但他记得徐公公。”
“为何记得?”赵贵嫔问。
“徐公公左手虎口有一道烫伤。”白术道,“当年漆箱上的火漆未干,他徒手去按,留下了疤。老船工说,那只被换走的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药瓶、旧茶具和几只沉香盒。”
赵贵嫔的手指一紧。
旧茶具,沉香盒。
这两样东西,后来都曾在沁月阁出现。
顾寻萧问:“老船工可见过柳叶签?”
白术取出一张炭笔拓样:“见过。他说徐公公每次验货,都将签子压在箱盖上。头几年是一道纹,后来变成两道。嘉阳贵妃病重前一年,他用的已经是三道。”
“弧纹不是一个人的花押。”顾寻萧道,“是权限。”
“是。”白术道,“徐公公从传信的人,成了能开第三道门的人。”
赵贵嫔望向案上的拓样:“三道门后,究竟是什么?”
此话,无人能答。
白术又道:“老船工还说过一件事。嘉阳贵妃去世后的第三日,徐公公曾连夜到白石渡,烧掉一批没有登记的物件。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剩一只瓷盏没有烧尽。”
“瓷盏烧不尽。”赵贵嫔道。
“所以他将瓷盏砸碎,沉进了河里。”
顾寻萧垂眸看着桌上的水路图。桃林挖出的药渣只是被留下的一角,更多东西早已顺着白石渡的水沉入河底。
可徐临越仍活着。
只要人活着,便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带进水里。
白术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北苑那张送往昭阳宫的桃花单,纸料不是宫中常用的桑皮纸,而是白石渡茶商记账用的竹纸。纸背有一道水印,正是白石渡旧茶行的标记。”
赵贵嫔接过纸,迎着窗光看了看。水印极浅,若不将纸浸湿,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把白石渡的纸送进宫,再借昭阳宫的名头引我们追查。”她道。
“也可能是白石渡的人故意留下。”顾寻萧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找徐临越,便另放一条线,想叫我们误以为还有旁的旧人。”
“可这张纸最后还是落到了苏晚蘅手里。”
“说明放纸的人并不怕她看见。”顾寻萧将纸折起,“他怕的是我们不看。”
赵贵嫔心里一沉。
昭阳宫的桃花单是假的,白石渡的账却是真的。有人用一件假的东西引出一条真的路,又把那条路指向御前。
“徐临越知道有人借他的旧路做局吗?”她问。
“若他不知道,便不会活到今日。”顾寻萧道,“若他知道,却仍任由纸单流入宫中,那便说明他想让我们看到。”
两种可能都不令人安心。
顾寻萧将那张桃花单投入灯火,火舌从边角舔上去,水印在灼热中显出一圈深褐色。
纸灰落下时,正好露出半个“白”字。
顾寻萧展开一张旧水路图。图上标着白石渡、安平码头和京南盐运司,几处红点以细线相连。
“他不是商队首领。”
“他是门。”顾寻萧道,“商队进京要过他的手,宫中物件出宫也要过他的手。三道弧纹能开库,一道弧纹只能传信,徐临越手里的柳叶签,便是让这些东西顺利通行的凭证。”
赵贵嫔看着图上那条水路:“嘉阳贵妃病重那几日,他也在御前。”
顾寻萧没有否认。
“苏晚蘅听见的口谕、药房的御前代领、沁月阁的封门令,都可能经他的手。”
赵贵嫔闭了闭眼:“可他不会承认。”
“他不承认也不重要。”顾寻萧道,“重要的是,他知道父皇当年做了什么。”
“若他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这句话说完,画秉轩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禀报:“殿下,徐公公求见。”
赵贵嫔与顾寻萧对视一眼。
“请进来。”
徐临越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黄檀木盒。他穿着御前常服,鬓角还没有白发,脸上也看不见皱纹,俨然一副清俊小生的模样,只是眸子却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奴才见过晋王殿下,见过贵嫔娘娘。”
顾寻萧抬手:“徐公公不必多礼。”
“陛下命奴才送一盒秋参,说殿下近日操劳南境之事,叫殿下煎来服用。”
顾寻萧没有接盒子,只道:“放下吧,有劳公公替本王谢父皇恩典。”
徐临越将木盒放在案上,目光在桌面停了一瞬。桌上没有白石渡账页,只有一卷摊开的兵书和两枚棋子。
他什么也没问。
赵贵嫔端起茶盏,忽然道:“徐公公可曾去过白石渡?”
徐临越眼皮未抬:“宫里每年有贡物自白石渡入京,奴才奉命押送过几回。”
“只是押送贡物?”
徐临越轻轻笑道:“奴才一个内侍,除了奉命办差,还能做什么?”
“听说白石渡的商队认得一枚柳叶签。”赵贵嫔继续追问,“签上有弧纹。”
徐临越终于看了她一眼:“宫中物件多,内侍腰牌也多。娘娘若见过,便该知道,一道弧纹算不得什么。”
赵贵嫔笑了笑:“一道算不得什么,可若是三道便能打开旧库。公公不会不知道吧?”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一瞬。
顾寻萧伸手拨了拨棋子:“姨母今日兴致很好,所以随便向公公请教一番。”
赵贵嫔听出他的提醒,便不再追问。
徐临越神色如常,像方才那句话从未听过。他打开黄檀木盒,取出一支老山参:“陛下还说,赵贵嫔近来身子清减,也请娘娘一并收下。”
“本宫不缺参。”
“陛下的心意,娘娘还是收着吧。”
赵贵嫔看着他:“徐公公替陛下说话,一向周到。”
“奴才只是传话。”
“传话也有轻重。”
徐临越将参盒盖好,没有接这句话。
顾寻萧端起茶盏,忽然道:“徐公公在御前多年,嘉阳贵妃病重时,公公已是太极殿的红人了。”
徐临越的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贵妃娘娘施恩上下,奴才们感念娘娘恩德,贵妃病逝也让奴才心绪难宁。”
“只是病逝?”
“太医院有医案,内库有领药记录,陛下也曾亲自下旨厚葬。殿下若有疑问,何不去问太医院?”
“太医院的旧档已经被烧过。”顾寻萧白了他一眼。
徐临越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些锐利:“那便更说明旧事经不起翻。殿下何必让活人替死人受罪?”
赵贵嫔握住茶盏,杯中水纹微微一晃。
顾寻萧却仍就平静:“徐公公说得有理。只是若无人记得,死人便连死因都没有了。”
“死人不需要死因。”
“那谁需要?”
徐临越依旧没有回答。
他收起拂尘,向二人行礼:“奴才话多了。参已送到,便不打扰殿下与娘娘。奴才告退。”
走到门口时,赵贵嫔忽然叫住他:“徐公公。”
徐临越回头。
“长姐临终前,是否喝过一盏茶?”
他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贵嫔娘娘年幼时还未入宫,这些事不该记得。”
听到他仍旧不肯说,赵贵嫔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徐临越自知失言,立即改口:“奴才是说,贵妃娘娘病重时饮食皆由太医院安排,桃花茶一说,奴才从未听过。”
“本宫也没说是桃花茶。”
徐临越沉默。
顾寻萧看向他,不再试探,“徐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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