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今日动凡心了吗》
安和斋忙了几日,院子里里外外都有些脏乱,风一吹,散落的药渣和灰尘便四处翻滚。还有蜜枣这只捣蛋鬼,小家伙不知从哪儿叼出一团晒干的艾草,拖着满院子跑,定觉一手提着扫帚,一手赶着它,扫了半天,也没见院子干净多少。
沈隽光独自回到安和斋时,定觉正卖力扫着地,院外的石桌上放着他的药箱。她走上前,想起了那日澄夜拿错药箱的事。
“小师傅,你们的药箱都是长老准备的吗?”
定觉抬头看着她,说道:“长老只提供木料,药箱都是自己做,不过贫僧这只是大师兄留下的。”
沈隽光摸着药箱,说道:“难怪那日澄夜错认成小师傅的药箱,这么一看还真是他的风格。”
“大师兄如今这个药箱,是昭王殿下相送,”定觉笑道,“若非如此,贫僧便得不到这么好的宝贝。”
沈隽光细细打量着,这药箱比别的弟子的药箱似要大上一圈,木料偏红,锁扣左右排列,棱角雕刻精致。
定觉扫着地,嘴上也没停歇,说着来青禁台医治的百姓中有个带着小孩的大娘。那小孩的生辰是初七,谁知天没亮,大娘没挺过便没了,今日的生辰成了祭日,倒是可怜得很。
沈隽光怔了怔:“初七?今日是初七?”
定觉只当她睡糊涂了,点头道:“是,今日是冬月初七。”
她放下搭在药箱上的手,匆匆告别定觉后,直奔息心院。
息心院内,澄夜与释远长老皆是一脸凝重。长老正在誊写方子,听完澄夜的话,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许久,长老才无奈地叹息一声:“她这病,若不解心结,只靠汤药终究是无法根治。”
澄夜还是不死心,追问:“长老的医书可有记录这种病?”
“心疾最是难断,藏书阁都快被你翻烂了,你不也没找到吗?”长老沉思片刻,再道,“若她愿意,便让她再多留些时日,你去试试她自己的意思。”
走廊的积雪刚扫净不久,澄夜刚绕过回廊,便见到独自徘徊的沈隽光。她咬着手指,低头来回踱步,忽然抬头看见远处的澄夜,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立马将手背在身后,抬脚就往回走。
“阿光。”澄夜出声唤她,几步便走到她身前。见沈隽光眉眼紧绷,以为她身子又不舒服,着急询问。
沈隽光双唇轻轻抿起,迟疑片刻,这才小声道:“只是嗓子有些干疼,本想去找长老瞧瞧,又怕长老照例开一堆难喝的药,便不想去了。”
澄夜望着她不算好的脸色将信将疑,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收回手,说道:“先回安和斋。”
沈隽光点头,悄悄松了口气。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本该二九寒天才覆盖山头的大雪,而今刚入冬月间便落了个满怀。
沈隽光原以为下得早,往后便不会再冷,怎料没过两日便越发酷寒。凛冽寒风穿林而过,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索性懒得出门,连安和斋的院门都不愿迈出一步。
雪灾一事传进宫中,朝廷接连送来大批米粮、药材和过冬衣物,长老们也算缓过一口气。重伤的百姓留在青禁台医治,过去这么些天,几乎都能自如下地,而解封的山道也没再重新封锁。
小寒如期而至,百姓商量着举办一场腊祭,几个身子硬朗的壮年提前一日下山采买,而后满载而归。
院里支起几口大铁锅,方正的冻豆腐下锅,配着几篓新腌的菜,光是看着便让人口水直流。腊八粥一直熬到午后,浓浓的米香混着咸香的腊肉,似要把整个玄山都暖起来。
沈隽光难得精神不错,又许是大娘的手艺深得她心,一连三碗腊八粥下肚。吃饱喝足后又围着几个老人闲聊半晌,最后还被那木匠大爷拉过去,硬是学了一段翻花绳和滚灯的杂耍把戏。
她学得笨拙,引得众人笑个不停,沈隽光也忍不住跟着浅浅笑起来。
小寒一过,便入了三九。
沈隽光这才知道,之前的冷也不过是一记预告,这才是寒冬的开始。
怀里的汤婆子就没断过,屋里的炭盆一日要添好几回,一人用的炭火量快赶上一个僧舍的用量。可即便如此,到了夜里依旧冻手冻脚,常常睡到半夜便被活生生冻醒。
澄夜索性替她把炭炉移到里间,又将自己多余的被褥给了她,沈隽光嘴上嫌麻烦,接受的动作倒是挺快。
四九将近,腊月也到了,只是寒气依旧未褪。山里的树梢日日挂着冰凌,屋檐下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柱,太阳照下来亮得刺眼,却没有半点暖意。
她恨不得自己有一身烧不坏的□□,这样便能住在火堆里,尽管如此,沈隽光依旧雷打不动地两日去一次后山。
从沈府带上山的信纸已经所剩无几,她节约着笔墨,正反面都写满了想说的话。后山禁火,她便只能坐在柳笙的墓前,吐着寒气将信中所写念给柳笙。
林间的寒风吹过,雪花落下,权当是柳笙的回应。
腊月初一这日,看门的小僧来安和斋,说沈府又来人了。沈隽光一听,披上大氅便一路小跑迎上去,见到了风尘仆仆的周伯。
她远远便喊着周伯,笑道:“周伯,您怎么又上山?爹娘可都还安好?”
“府上一切安好,老爷猫冬还圆润了些,老夫人前两日上了街,说给小姐置办货物,这才催着老奴上山的。”周伯说着,又皱起眉,望着沈隽光瘦了一圈的脸,“大小姐又瘦了,可是没休息好?听闻前些日子山脚遭遇雪灾,大小姐可还好?”
“放心吧周伯,我一切都好。”沈隽光笑着摆手,“雪灾都在后山,青禁台在前山的半山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不会有事儿。”
周伯闻言松了口气,又想起一路所见,问道:“方才路过两个院子,见里面住了不少百姓,他们都是雪灾的难民?”
沈隽光点头:“是啊,后山的村子全都被毁了,一时无处安生,长老便请示宫中,让百姓暂且住在这里。如今匠人也在赶工,说是想赶在上元节之前,把屋子都修好。”
周伯笑道:“等到上元节,大小姐便可回府了,届时上山接大小姐的,可就不止老奴一人了。”
沈隽光微微一怔:“父亲也要来?可往年上元节前,礼部不都忙得脚不沾地吗?”
“正事儿,老奴把正事儿给忘了!”周伯神色一顿,拍了拍额头,面露懊恼,“老爷给大小姐议了门上好的亲事!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可是如今大理寺卿,他的叔父是当今内阁的骆文骆大人!”
沈隽光脸上的笑意褪去,错愕道:“您先等等,什么亲事?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大理寺卿,为何要嫁给他?”
周伯见她神色不悦,连忙解释:“大理寺卿一表人才,少年登科又得圣上宠爱,宣州不少名门都抢着这门亲事,大小姐可是不满意?”
“我都没见过他,为何要满意?”沈隽光的指尖不自觉攥紧,“爹已经将亲事定下,莫非是收了聘礼?”
周伯思量道:“聘礼倒是还未收下,只是换了婚帖。”
“周伯!交换婚帖可比聘礼重要得多!”沈隽光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眼底满是急色,“爹爹怎能如此草率便定下我的婚事,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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