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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僧今日动凡心了吗》

20. 泣寒宵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沈隽光似乎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喜也好,哀也罢,所有的情绪从来都是不自觉产生的。她不明白为何会不开心,明明已经笑得这么大声,大到见到过她的所有人都说,沈隽光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那次出逃并没有让她的情绪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所有人都期盼着她尽快好起来,只有沈隽光不愿意。她强撑着自己表现喜怒哀乐,喝下药后又强行催吐,日复一日的,直到她忽然昏倒在澄夜面前。

那是沈隽光第一次控制住无端的情绪,她看着哭红了眼的丫鬟,看着眉头紧皱的所有人,看着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澄夜,那种怅然的情绪在胸口散去,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种情绪很短,却在无数个日夜被反复提及。

沈隽光不止一次自言自语,为何老天爷会这样的不公,给了她这样一幅残缺不堪的身子。沈奉天告诉过她,人各有命,不能事事强求圆满,可她却固执地与高门贵女相比,却忘了自己也是百姓口中的这类人。

柳笙的出现几乎打破了这种平衡,一种近乎病态的平衡,她需要这种极端的情绪去控制变化莫测的身体。但重病多年,岂是小小一个情绪便能击倒,于是越是隐藏,便越是严重。

柳笙其实说的不对,沈隽光并不喜欢只是好看的人,她骨子里的倔强才是彻底迷住沈隽光的利刃。她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好的身体,却在父母的宠爱下活得潇洒自在,年纪轻轻便知道活着是为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活。

若是细究,沈隽光骨子里藏着的倔强,全是柳笙存在的痕迹。

她从来没有梦见过柳笙,听长辈说起过,若是深刻思念一个人,这人便会出现在梦里,可柳笙一次都没来过。

回忆里的柳笙总是笑着的,是开朗的,是不拘小节的,但也是带着病痛的。

两人关系第一次亲近时,是沈隽光撞见柳笙的脆弱,但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是担忧母亲。

留下柳笙在青禁台医治,是观衡长老主动提起的,长老见沈隽光整日闷闷不乐,恰好柳笙的到来能让沈隽光有些好奇,商议一番后,柳笙便留下了。

沈隽光得知此事,还气冲冲跟观衡长老吵了一架:“柳笙有自己的生活,长老为何要因为我,强行将她留在此处?”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沈隽光很早就知道柳笙不愿意留在这里,但不知为何,西边的小院忽然被收拾了出来,柳笙也从南边的禅房搬了过去。

沈隽光问过柳笙,柳笙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后来两人偷喝了澄夜院子里藏起来的酒,柳笙这才说了漏嘴。

“我留在这里要花好多好多的银子,可长老说,只要我住在这里陪着你,这些银子就都免了。”柳笙手里紧握着酒壶,在空中挥舞着,眼神迷离,“我娘得知后,想也没想就替我应了下来,多亏我娘,否则你就错过我了。”

沈隽光呆愣在原地,垂下的眼眸缓缓上移,铜镜里的那张脸,与当时的沈隽光几乎重合。

赤兔般红肿的双眼,消瘦的脸颊,还有微微颤抖的双唇,下巴挂着将落未落的泪,桌上的信纸早被打湿了一半。

不知怎的,沈隽光又哭了。

澄夜从屋外走进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信,沈隽光抬头,对上男人深沉的眸子。

“沈隽光,别自责。”

如今回头看去,若是她没有表现出对柳笙的好奇,或许她不会留在青禁台。这么多年自以为是的帮助,竟成了杀害柳笙一家的凶器。

她缓缓低下头,肩背一点点塌下去,许久未见的蜜枣此刻正静静趴在她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纵身一跃,跳上了她的腿。

那日再次亲眼见到沈隽光倒下时,澄夜的心猛地跳了一拍,箭步过去将倒地的沈隽光抱在怀里。怀中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额间却烫得惊人。

他抬手覆上额头,眉心当即拧紧,一声声唤着她:“阿光。”

沈隽光自然无法应声,她双眼紧闭,呼吸短促,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在微微发颤。

脉象虚浮,一连几日的冷热交替,又操劳过度,让本就支撑不住的身子,在得知噩耗后彻底倒下。

浪山村没有安置她的棚子,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嘶鸣的马蹄声钻进几人耳里,为首之人走到澄夜面前,抱拳道:“可是澄夜禅师?我等奉昭王殿下之命特来此相助。”

了解沈隽光的近况后,众人马不停蹄搭出一处避风的棚子,又找来烧水的锅炉,解了燃眉之急。

沈隽光烧得厉害,澄夜寸步不离守了一夜,直到泛起一抹鱼肚白,马车抵达浪山村村口,澄夜这才抱着沈隽光一路返回青禁台。

病情反复两日之久,下肚的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却始终不见起色。

沈隽光今日醒来后,便一直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任由他说什么都不理会,不吃饭也不喝药。澄夜离开也不过一炷香,她便自顾自爬了起来,坐在桌边翻看信件。

澄夜见她依旧不说话,再次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香炉。

香气缓缓上飘,沈隽光的视线跟随着逐步上移,佛手柑的香气逐渐打开了她的思绪,与柳笙的回忆一拥而上。

沈府的院子很大,大到她只有一日三餐时才能见到家人,但有时沈府的院子却很小,小到大夫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沈隽光也是从那时确定的,自己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姨娘的两个孩子生得晚,幼年时的沈隽光总是一个人,丫鬟跟她一样也是个闷葫芦,两人在院子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发呆。

若那日没什么胃口,她能在窗边静坐一整日,所以那时见过沈隽光的人都说她性子好,定会讨得未来夫家的欢心。

姨娘的孩子从小在宠爱里长大,拥有健全的身体,也拥有自由。沈隽光并不羡慕,她只是惋惜,惋惜自己为何不能同他们一样。

后来她到了青禁台,拥有了短暂的自由,在得知阿弟阿妹会因为没有温习功课而被夫子教训时,沈隽光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拥有一身病。

再后来遇见柳笙,她又开始变得自怨自艾,但与阿弟阿妹不同的是,柳笙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倔强,潜移默化之中,沈隽光开始幻想。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是柳笙,是有着好家世和好身体的柳笙。这个“柳笙”从小见多识广,还走南闯北,是个能说会道的洒脱女子。

那年上元节,澄夜从集市带回来一个面具,面具的样式有些狰狞可怖,沈隽光起初并不喜欢,便将这东西压在了箱子底。

后来一连几日的噩梦缠身,她想起澄夜说这个面具有驱邪避鬼的意思,于是连夜将它翻出来放在枕边。

梦里的沈隽光从小家碧玉的姑娘,变成了闻风丧胆的杀手,她惩凶除恶,名号流传整个江湖。等醒来后,沈隽光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些僵,也是从那时起,她总是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起初是言语,后来才是行为,当柳笙发现她的幻想时,沈隽光已经开始伤害自己了。

柳笙最先并没有在意,只当是女子之间交好的一种模仿,就如同姑娘家模仿妆容和衣裳一样,她还会不遗余力地将那些三脚猫功夫教给沈隽光。

那日一切如常,沈隽光没有午睡,往日本该在柳笙房中,她回了安和斋。柳笙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她,却发现沈隽光安静地倒在院子里,手臂上满是伤痕,脖子也有绳索勒过的痕迹。

柳笙吓得不轻,立马喊来澄夜,等沈隽光醒后,却发现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前的沈隽光和那日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澄夜有些不敢确定,只沉沉凝视她,半晌才开口:“阿光,你还记得吗?”

澄夜紧挨着她坐下,将桌边的汤药缓缓推到她面前,低头轻哄道:“阿光,你看一眼我,说句话好吗?”

沈隽光从没见过澄夜这种模样,饶是年幼时被哄着喝药,他的语气都带着不得不喝的强硬。她微微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被什么糊住似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澄夜单手搅动着汤药,微微苦涩的气味钻进沈隽光的鼻子里,她刚皱眉,澄夜便把碗推开了。

沈隽光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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