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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生花》

32. 等待进入网审

荞麦听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唱针划过碎玻璃的声音。

很尖,像什么东西在叫,但不是活的东西在叫,是死掉的东西被刮开时发出的声响。她循着声音走进巷子,看到唱片店的废墟。墙倒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贴着封条,纸被雨泡过又晒干了,翘起边角。地上全是瓦砾和碎玻璃,玻璃在下午的阳光里反光,像碎掉的冰。

梨枝坐在瓦砾堆上。

旗袍是深蓝色的,沾了灰,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露出一小截皮肤。皮肤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黑胶唱片上的沟槽。她自己看不到。她手里拿着一枚碎玻璃,用指甲在边缘来回刮,发出那种尖锐的声音。

"你来了。"梨枝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里带着沙沙的底噪,像唱针落在唱片上还没开始播歌之前的那段空白。

"那个人来找过我了。"荞麦在她对面蹲下来。瓦砾硌膝盖,硬的,有棱有角的,棱角隔着裤子布料顶进皮肤里。"戴眼镜的那个人,他有块怀表。"

"嗯。"

"他说不登记就回收。"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

梨枝把碎玻璃从手指间弹出去。玻璃落在瓦砾上,嗒的一声,很清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荞麦一眼。眼睛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像被洗过太多遍的布。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说不是真的。"

"我来找你是想确认。"

"是真的。"

巷子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声音过去之后,空气里留下一层柴油的味道,淡的,但能闻到。

"我登记了,"梨枝说,"主人必须在你的本体上睡一次。不是躺着,是真的睡着。呼吸变慢那种。"

"为什么?"

"因为眠物是靠'被需要'活着的。"梨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处方。"主人在你的本体上入睡,就是'需要'的证明。没有这个证明,管理协会不认。"

荞麦蹲在那里,膝盖被瓦砾硌得发疼。她没有挪动。

"可是沈鹿栖睡不着。"

"嗯。"

"她三年没有睡过觉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梨枝又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光看。玻璃的断面折射出一小片彩虹,投在她下巴上,随着手的转动一晃一晃的。

"找新主人。"

"什么是新主人?"

"找一个能睡着的人。让他在你的本体上睡一次。然后你就是他的了。不是沈鹿栖的了。"

荞麦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想法,是物理的感觉,像身体里多了一块什么东西,比别的部分重,往下坠。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皮肤上冒出了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没有颜色,比汗要黏,比露水要稠。它们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慢慢聚在一起,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过手肘,滴在瓦砾上,被吸进灰尘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你渗水了。"梨枝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荞麦说。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身体在变重,皮肤在渗水,呼吸的频率和平时不一样了,比平时快,但又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快,是另一种。

"那是难过。"梨枝说完又低下头去刮玻璃。"枕头受潮就是这样的。"

"我没有难过。"

"你渗水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梨枝从旗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灰色的,棉布的,角上绣着一朵小花,花瓣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她把手帕递过来。荞麦接过去擦胳膊,水渍擦掉了,但皮肤变得紧绷绷的,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胳膊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紧。

"褪色不可逆。"梨枝说。"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就是说你在变淡。先是记忆,再是形体,最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了。"梨枝的语气还是平的。"不是变成别的东西。是直接没有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荞麦想问"那我是什么",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五个,指甲是粉色的,掌心有纹路。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握紧的时候指甲陷进掌心,有一点疼。松开的时候掌心留下几道红印,过一会儿就消了。

"有没有办法不褪色?"

"没有。"

"真的没有?"

"你问我我也在褪色。"

梨枝说完这句话就不开口了。她把唱针从碎玻璃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用指尖碰了碰膝盖上那圈纹路。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盖上也有纹路,和膝盖上的纹路方向不一样,像两种不同的唱片叠在一起。她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巷子外面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人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音调的起伏,高的低的,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声音过去之后,又安静了。

"你以前的主人,"荞麦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梨枝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一些。"梨枝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底噪更明显,沙沙的,像旧纸被翻动。"记得他坐在唱机前面。记得他抽烟。记得他手指上有一种味道,烟草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其他的呢?"

"其他的越来越淡了。"

荞麦看着梨枝。梨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旗袍的衣角上无意识地捻着,把布料捻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又松开,又捻。这个动作和沈鹿栖卷衣角的动作很像,但沈鹿栖是因为不安,梨枝是因为什么,荞麦不知道。

"你疼过吗?"荞麦问。

梨枝的手停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荞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渗水的样子比哭还难看。"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陈述,这次是在说别的什么。

荞麦站起来。膝盖上被瓦砾硌出了两道红印,隔着裤子都能看到。她把手帕还给梨枝,梨枝没有接。

"留着。"

"可是我已经擦干了。"

"还会渗的。"

荞麦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手帕是棉布的,摸起来比她自己的皮肤粗糙一点,有一种洗过很多遍的硬挺感。

她往巷子外面走。瓦砾在脚下碎裂,咔嚓咔嚓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取决于底下压的是砖还是玻璃还是泥土。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被晃了一下,眨了几眨。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种味道。

热的。咸的。有萝卜的甜味,有鱼糕的腥味,还有酱油熬久了的那种焦香。味道很浓,比空气里其他的柴油味、灰尘味、塑料袋味都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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