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
程澍又在实验室待了一整个下午。
喻礼走的时候,顺便将保温杯留在了他的桌子上,杯盖拧得松紧适中,他随时拧开就能喝。
她一句都没问关于他爸的事,将空碗和筷子收进保温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跟他说:“我晚上在店里,你来不来都行,别把自己的胃给饿坏了。”
程澍“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实验室又回到那种只有仪器嗡鸣的沉寂里。
程澍坐在工位前,屏幕上的数据模型慢慢旋转,彩色的能带结构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他尝试着继续改论文,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程远洲走时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像是被录了音反复在程澍耳边播放。
“你的方向陈教授也认可了,美国那边几个组都有对应课题,你提前一年过去,跟着做两年,回来直接进高校,起点完全不一样。”程远洲站在系办门口,语气严肃,不容拒绝。“别再拖了,有些事现在不争取,过了年纪就难了。”
是啊,有些人再不争取,就迟了。
程澍没有当场回答。
陈茂松看出气氛不大对劲,刻意岔开话题聊了几句论文,程远洲见状便没再逼问,只说要他这周内给个答复。
临走前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对了,那个沈叔叔的女儿,哥大毕业的,现在在北京一家投行做研究员,我约了下个月见面,你到时候去见见,你不反对吧。”
程澍说:“我不去。”
程远洲看着他,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随你,可人总要见面之后才能下结论。”
程澍把这些话全部都压进了肚子里面,他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他父亲的要求总是有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他母亲不会来跟他谈,只会在某天深夜发一条语音,说“你爸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多理解他”。
姐姐倒是会站在他这边,但程澍从不指望她能改变什么。
这个家几十年如一日,每个人都在自己指定的位置,一旦有人挪动,哪怕只是往外跨出一步,整张桌子都会晃。
他关掉电脑屏幕,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直到赵明远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赵明远将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说:“给你带的,喻礼说你中午吃了点面,怕你下午低血糖。”
程澍伸手把牛奶握在手里,赵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澍哥,你爸这次是来真的?”
“他哪次不是真的。”程澍直起身,把牛奶盒拆开,喝了一口,赵明远看他脸色不那么白了,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你爸怎么还这样,大男子主义,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程澍没有马上就回答,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色的天空上,远处的树像被水打湿过,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出去,至少现在不会。”
赵明远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没再追问,只“诶”了一声,说:“澍哥,你说了算,我反正是站你这边的,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话。”
程澍点点头,实验室里的灯被人重新打开了一排,白亮亮的光落了下来。
晚上,程澍去了喻记小厨,他进门时喻礼正在直播,没看见他,他在老位置坐下,没出声,只拿出电脑,打开论文修改稿,直播镜头对着厨房,弹幕里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店里多了个人。
【咦,小礼你后面是不是有人啊?】
【小礼你回头看看,我好像看到程学长了!!!】
【学长今天好安静,是来当监工的吗?】
【他好像瘦了,是我的错觉吗!!】
喻礼正在炸小酥肉,锅里的油花噼啪响,她都没空看弹幕,等把肉捞出来控油,她才抬头扫了眼手机,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程澍坐在那里,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过身回去翻炒。
九点多,直播结束。
喻礼把刚炸好的小酥肉装了一盘端到程澍面前,又倒了碟椒盐,程澍抬头看她,说:“我不饿。”
喻礼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不饿也吃两块,今天下午我特意炸了两遍,外壳脆得很,你尝尝,你不是喜欢脆的吗?”
嚼了几下,他说:“好吃。”
喻礼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吃,店里面已经很安静了,方萍和喻江河都上楼了,只有前厅的一盏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照的挂在了墙上,一长一短。
“程澍。”她先开了口,“我今天没问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说,但如果你现在想说了,我也在。”
程澍将最后一块酥肉吃完,拿纸巾擦手,随后说着:“我爸想让我毕业后去美国读博,还有——下周去京市见人。”他停了一下,语气有些激动,“喻礼,第二件事我没同意,我不会去,至于出国,我现在还没想清楚。”
喻礼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程澍接着说:“陈教授想让我留下来,在他手下读博,国内读博,三年到四年,他说我的方向在他这里就能做,资源和设备都足够了,就是我爸觉得出去会更好,国内的学术圈论资排辈,出去转一圈回来,选择多一些。”
“那你自己呢?”喻礼轻声问,“你想出去吗?”
程澍抬头看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真话说出来。
最后他说:“不想。”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说,“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也没有——”
也没有你。
喻礼心脏一震,一个在旁人看来冷硬而优秀的人,现在这样,就像是把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摊开了。
她点点头:“那就不去,你在江大一样能做得好。陈教授都留你了,说明你不需要靠出国来证明什么。”
她给他倒了杯热茶,说:“程澍,你想好怎么跟你爸说了吗?他肯定会很生气。”
程澍说:“我知道,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喻礼说:“好,那我支持你,哪儿都不去,就在江大。”
她心里的弦也放松了很多,“反正我还没毕业,你要是走了,那我晚上给谁送饭啊。”
“所以我不走。”
喻礼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慌,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巾盒,心里却像被打翻了一罐蜜。
周四,喻礼有一整天的专业课,上午是油画写生,下午是美术史。
油画课上,老师让他们尝试用互补色处理暗部,喻礼调了好一阵颜色,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昨晚程澍说话时的样子。
她画着画着,笔下的静物竟然出现了一抹很深的蓝紫色,老师说处理得不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调出来的。
课间,周念念凑过来,小声问她:“小礼,我听说程澍他爸去系里了?该不会是要拆散你们吧?”
喻礼一口豆浆呛住,边咳边说:“念念,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周念念瞪她:“还能是哪儿,学校论坛啊,有人拍了他爸从理教楼出来的照片,配文说程学长老爸气场两米八,像是来宣判的,下面还有一堆人在讨论程学长是不是要出国。”
喻礼皱眉:“这些人怎么什么都拍啊。”
周念念说:“你别放在心上了,论坛上一天一个说法,明天说不定又传你们领证了。”
喻礼没再接话,晚上她回家照常直播,做的是豆角焖面和玉米排骨汤。
直播快结束时,弹幕里有人问:【小礼,你最近好像瘦了。】
她笑着回:“最近睡得早,气色好,怎么还瘦了呀。”
又有弹幕说:【今天程学长没来吗?】
她看了一眼弹幕,没回应,将锅里的焖面盛了出来,说:“今天的汤炖得浓,我一会儿留一碗给附近的小猫。”
关掉直播后,她坐在桌边发呆,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打来的。
林知意声音压得很低:“礼礼,你看到论坛没有?有人发帖说程澍他爸给他物色了结婚对象,还爆出了那个女生的背景,虽然很快就删了,但截图还是到处传播,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他爸这是要摁头订婚啊!”
喻礼说:“你别信这些。”
林知意说:“放心,我就是想告诉你,程澍今天下午在实验室接了个电话,赵明远说应该是他爸,他脸色一直都不好,你多留意。”
喻礼挂了电话,在收银台前坐了很久,她不想去问程澍,这也问不出口。
她现在无名无分的,以什么立场问他呢。
他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
可她又放不下心,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口慢慢的磨,她盯着手机屏幕,点开程澍的微信,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句:“今天降温了,你晚上别在实验室待太晚,我煮了汤,明天给你带。”
她故意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只当自己是来送汤的。
程澍十二点多回了消息:“好,晚安。”
江都城外,半山腰的小院里,尹柯的母亲李玉梅正在院子里收柿子,她拿长竿子把高处的柿子够下来,一个个摆在竹匾里。
尹宝珠蹲在旁边挑,把最红的几个单独放成一小堆,她母亲问她:“你哥回来那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宝珠你想吃什么?”
尹宝珠低头把柿子柄一个个摘掉,小声说:“我都行。”
李玉梅笑着说:“那妈做粉蒸肉,你俩都爱吃。”
尹宝珠忽然问:“妈,城里冷吗?哥回来要穿什么衣服?”
李玉梅说:“你哥在深城不冷的,回江都冷,你把你织的那条围巾找出来,等接他的时候给他。”
尹宝珠点头,回屋就要去找围巾。
程又青刚在办公室坐下,就收到程澍的消息。
程澍说:“周日我回家一趟,跟爸说读博的事,姐你回来不。”
程又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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