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
早上喻礼在衣柜前站了十几分钟,把四件外套轮番拿出来又扔回床上。
周念念昨晚还专门发了条语音,嘲笑她:“你去听程澍预答辩,穿什么重要吗?台下坐着的是他导师和同门,又不是你答辩,你穿校服去都没人看你。”
喻礼最后选了件米白色针织外套,里面搭浅色衬衫,下面是深色半裙,素净是素净了一点,但显得人精神。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梳了两遍,又觉得太刻意,随便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抓起帆布包出了门。
预答辩安排在理教楼六楼的一间小报告厅,下午两点开始。
喻礼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一半,来的大多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和本科生,也有几个旁听的低年级学生,多半是冲人来的,喻礼一眼扫过去,至少看到四五个女生在补口红。
赵明远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朝她招手,旁边空了张椅子,用一本实验记录本占着。
喻礼侧身走过去坐下,赵明远把占座的本子收起来,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再不来,这个位置就被后排那个穿红毛衣的给抢了,我说这里有人,她还瞪了我一眼。”
“你没跟她说占给谁?”喻礼小声问。
“怎么没跟,我说给程澍朋友占的,她听完更想坐了。”赵明远做了个鬼脸,“这屋里想坐他旁边的女生能排到法国。”
喻礼没接话,抬眼望向讲台。
程澍已经站在电脑前调试PPT了,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个黑色的毛衣,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低头和旁边的陈茂松说话。
陈茂松头发花白,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根笔,指指点点,程澍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
两点整,预答辩正式开始。
程澍站到讲台中央,灯光打下来,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蓝白色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语速不疾不徐,从研究背景讲到模型建立,从数据采集讲到结果分析。台下很安静,偶尔能听见后排翻动材料的纸页声。
喻礼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草稿本和铅笔,却没怎么画,她的注意力全在台上那个人身上,他念英文术语时那种自然又低沉的咬字,都迷的让她挪不开眼。
“你这个模型的边界条件,在低温区会不会出现不可忽略的热涨落?”陈茂松在提问环节打断了他。
程澍翻到一张数据表,指着其中一列:“实验最低温度到2K,热涨落项在拟合误差范围内,我在论文第三部分有量化讨论。”
“第三部分的讨论结论不够干脆,你还是想两头都占。”陈茂松的话很直接,“你要么说这个模型在低温区不适用,要么给出更强的证据把它压下去,不然送审一定被问。”
赵明远在旁边小声吸了口气,用只有喻礼能听见的声音说:“来了,陈导式点评,一针见血,澍哥上周改了四遍第三部分,还是被挑了。”
程澍抬起眼,看着陈茂松,说:“我下周补一组2K以下的对比数据,不会影响整体结论。”停顿了一下,“也不会两头都占。”
陈茂松没再说话,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喻礼也分不清那是认可还是保留。
预答辩结束后,人三三两两的都散了,程澍被陈茂松单独叫到一旁说话,赵明远拉着喻礼先去楼下等。
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程澍从楼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程澍。”喻礼迎上去。
“还行。”程澍说。
赵明远在旁边补了句:“陈导说送审问题不大,就是还要补实验,澍哥你这次算是安全过关。”
程澍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那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喻礼笑着问,努力让气氛轻一点。
程澍摇头:“下周补数据,时间不是很宽裕。”
“那也得吃饭。”喻礼说,“走吧,我请你,就在校门口那家川菜馆,给你点个不辣的菜。”
赵明远立刻附和:“我早就说喻礼靠谱,澍哥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跟林知意陪她去。”
说着真在群里喊了林知意,没两分钟林知意就回了消息,说正好在学校旁边,五分钟就能到。
馆子里人不多,几个服务员围在收银台前看电视,赵明远作主点了三菜一汤,水煮鱼、干煸四季豆、宫保鸡丁、还有个紫菜蛋花汤。
他特意嘱咐水煮鱼少辣,结果林知意翻了个白眼:“你少辣吃个什么川菜,直接点清汤挂面算了。”
两人又开始就“吃辣是不是一种生活态度”展开争论,喻礼和程澍坐在对面,各看各的菜单,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带了点笑意。
菜上来后,赵明远一边吃一边给喻礼讲预答辩的幕后花絮,说陈茂松其实很满意,只是面上要表现的不饶人,还说系里好几个女生托他问程澍的论文题目,说要去旁听答辩。
林知意听到这里放下筷子:“你以后不要替人打听程澍,他那脾气,知道了烦不烦。”
赵明远说:“我当然没答应了,我又不傻。”
林知意冷哼了一声:“你还不傻?全实验室就你最憨。”
喻礼把汤盛了一碗放在程澍的面前:“先喝汤,暖暖。”
程澍抬眼看她,点了下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了一个来小时。
赵明远和林知意最后为谁送谁回宿舍又拌上了,程澍没参与,只顾着帮喻礼把没喝完的汤打包。
喻礼问:“你回宿舍还是实验室?”
程澍说:“先送你回店里。”
喻礼没推辞,他们并肩走过校门外的天桥,桥下是晚高峰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不动的光带。
喻礼说:“程澍,你答辩那天,我还能来听吗?”
程澍说:“你想来就来。”
她笑了:“那我不客气了,反正我课少嘛。”
两边的路灯光落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慢慢的拉长。
喻礼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程澍,你以后要是觉得累了,可以不用什么都扛着。”
程澍偏过头来,没说话。
于是她又加了一句:“我虽然帮不上你写论文,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倾听。”
程澍的脚步放慢了半拍,他看着前方,低声说:“我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不说。”喻礼朝他笑,“你只要记得,我随时在,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吃碗面面。”
那之后几天,程澍几乎泡在实验室。
赵明远每天在四人群里更新动态,有时是程澍在测低温数据,有时是陈茂松在改反馈意见。
喻礼每天晚上照常直播,下播后再单独给程澍发消息,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几点回宿舍。
程澍的回复总是很简短,但好在不管几点他都会回。
一天深夜,喻礼都已经躺下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程澍发来一条消息:【喻礼,如果你毕业了,想做什么?】
喻礼揉揉眼睛,回:【画画吧,也许跟做菜结合,画一本美食漫画,或者开一家小面馆,墙上挂满我的画。】
程澍回:【真好。】
喻礼问:【你呢?读完研继续读博?】
程澍回:【应该会,陈教授想留我读他的博士。】
喻礼说:【那你会留在江大吗?】
程澍没有马上回,大概过了四五分钟,他发来一句:【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喻礼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她打了很多遍,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哪里都一样。】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轻巧,发完之后又有些后悔。
她当然想要程澍留下了了。
程澍回了两个字:【我知道了。】
喻礼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呼呼地刮。
程又青最近也忙,大学城心理健康教育中心接了个新项目,给附近几所中学做心理筛查和教师培训。
她连着四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
周五下午,她正对着电脑写培训方案,手机在桌面震动,她拿起来看,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尹柯哥说他下周一到江都。”
程又青把手机放回原处,没有回复。
她继续敲键盘,把方案第三部分写完,又改了两个错字,才起身去茶水间,茶水间里没人,饮水机发出咕嘟一声。
她靠着台面喝水,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是程澍。
他问:【姐,下周有没有空,我答辩,你来不来。】
程又青回:【几号啊?我看看时间。】
程澍发来时间,下周五下午三点。
她回:【我尽量来。】
程又青收起手机,回到办公室。
坐下之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地址,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却记得滚瓜烂熟的地方。
半山腰,土房子,一棵柿子树。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地图,将手机塞进抽屉的最里面。
尹柯此时正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
一个黑色的旧旅行箱,是他毕业那年买的,轮子已经磨损很严重了,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又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
盒子里是一支旧钢笔,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这是当年程又青送他的,说“你以后签文件用得着”。
他一直没怎么用,但每次搬家都带着。
窗外夜色浓重,他点开手机,翻到程又青的头像,打了一行字:“我下周回江都,你还好吗?”
随后删掉。
又打:“天冷,多穿衣服。”
又删掉。
他索性将手机丢到床边,仰头躺下,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霓虹的碎光,一跳一跳的。
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嗓子有些发干,这些年,他刻意不关注她的消息。
周一一大早,喻礼没课,在店里帮忙,快中午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方萍接起来,用围裙擦着手,说了几句,转头喊喻礼:“礼礼,找你的,一个姓程的女孩子。”
喻礼擦干手接过电话,那头是程又青的声音,有些疲惫:“喻礼,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午饭,就在我单位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喻礼答应了,跟方萍说了一声,骑上心爱的小电驴去了大学城。
到的时候程又青已经坐在面馆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两杯水,一碗还没动过的牛肉面。
她看见喻礼进来,招了招手。
喻礼坐下,要了碗杂酱面,程又青把菜单递回去,说:“本来想叫程澍一起,想着他最近忙,就没叫。”
“他今天在跑数据,赵明远说昨晚待到快十二点。”喻礼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青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面?”
程又青笑了一下:“想找人说说话,跟同事说不到一块去,程澍又不会安慰人。”
她低头搅拌面条,“我最近接了个中学心理筛查的项目,看到很多孩子的档案,有些休学的、被霸凌的,跟我当年学心理咨询时想象的还不一样,课本上的案例都是整理过的,真实的档案摊在面前,心里面就像是有好几块儿石头压着。”
“不知道是累还是什么。”程又青喝了口水,放下筷子,“我有时候觉得,我学这行就是来还债的,有时候做完了,回到家里,连话都不想说。”
她抬起眼看着喻礼,“你别有压力,我不是把你当成情绪垃圾桶,我是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股暖和劲,跟你待着,能稍微喘口气。”
喻礼摇摇头:“不碍事,我喜欢听你说话,你跟程澍,骨子里很像。”
程又青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我们家出来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喻礼说:“又青姐,你别这么说,程澍现在就比之前好多了。”
程又青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那是因为有你。”
吃完面,两人沿着街走了走,大学城路边种满了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程又青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一家书店门口,那儿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扎低马尾,背着一个旧书包,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
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白,喻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
“我前阵子在一楼展廊看到一幅画,署名只有个尹字。”喻礼忽然说。
程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尹柯的妹妹画的,我让助理放到展廊里的,她很久没画画了。”
喻礼啊了一声,又朝那女孩看了一眼,可那女孩已经走了,只剩下书店门口几本被风翻动的旧杂志。
“又青姐,那你见过她吗?”喻礼问。
程又青摇头:“没见过本人,只看过她小学和初中的作业,画得很好,想象力特别野。”她顿了顿,像在下什么决心,“尹柯下周回来,他妹妹在休学,肯定得重新找学校。”
“那你们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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