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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梨花开》

18. 拜高堂

“枇杷蕊,还有枇杷蕊。”李华英沉默许久,终于回答她。

夜从两人身边流逝,以逝者如斯之劲头,卷起萧兰雪褴褛衣袖,吹裹李华英沾血发带,把火炙热的烘烤气息一并带走了。

“是......是我从景阳县南荷莲桥头达玛姑娘那里买的,她说、她说,按照藏氏习俗,若包一束花,送给心上人,心上人会......此生无忧无虑,康宁顺遂,长命百岁。”

“我......我怕被人发现,就买了一小束,拿来送给……送给我的心上人。”

李华英喉头哽咽,呜咽着吞吐悲伤,但积攒太久,也太沉,悲伤从坚不可摧的堤坝缝隙里一点点渗透进来,垒砌长堤的砖头和木桩第一次犹豫,继而摇摇欲坠,最终把固防的堰塞轰然击垮,覆水难收,李华英的哭声终是抑制不住,从牙缝间哀嚎着出来,传进萧兰雪的耳朵里。

那哭声饱含着无限的悲哀,无尽的悲凉,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才能叫喊出来的,是对横跨昼夜的困苦的痛斥,是对盘桓数日的秃鹫的咒骂。

老人愧对子女,害得他们跟随他一生碌碌无为。

李华英愧对萧兰雪,害得她在地狱里煎熬数日。

萧兰雪不知道,他对苍天与大地发过誓,发誓说,他会带着萧兰雪逃离苦海,不会再让她蒙受一点屈辱,不会再让她陷入沼泽般的等待。

若是做不到,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不享福禄。

他的双目通红,定在白日里刘显礼站过的地方,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恸,不能自已,无可遏止,听的萧兰雪酸楚起来。

“我想......我想让你,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我不想你再经此磨难。”

“我真的......喜欢你。”

古往今来,黄河之水漫漫,情人铸就的佳话历经蹉跎岁月,尽付于史册丹青,令后来者思追。萧兰雪堪比于雪山之巅的松柏,从来都是挺拔,沉静,内敛。自失去娘亲和祖父的那日,到她揽着李华英的脖子命悬一线的这日,她似乎都能拎得清处境,看得清时局变化,默默承受又包容着尘世所有喜怒哀乐,善人的,恶人的,有始有终的,半途而废的......柳言懿惨淡的婚姻,欺骗贯穿着爱情,也残忍地杀害了她的身心,苗殷罗却与凶手佳偶天成,琴瑟和鸣,好似一对神仙眷侣。不管对于触手可及的实录来说,还是虚无缥缈的话本来说,都是赤裸裸的讽刺与抨击,任每一个听过的客官,只要脑袋没被驴眷顾过,都会啧啧称奇,嚼着新买的杏仁酪和全家老少好好聊上一宿。

那举案齐眉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没这样啊,那大起大落的白娘子和许仙更是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呐。

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怎么能作出这么始乱终弃的事,简直就是一双破鞋,女人鄙视着。

就是,喜欢她就喜欢她,男人对爱情忠贞不渝,提拔她做个小妾也就罢了嘛,干啥要为难和他出生入死的发妻?这时候心里有鬼的丈夫会笑嘻嘻地奉承陪他白手起家的老婆,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哄了几句后,想起外面野花的枕边风,不由更加殷勤,拐弯抹角地试探开风口来。

一来二去,许多人就对这种试探来试探去的爱情没了谱,女人受尽欺骗与打压,死到临头叮嘱孩儿,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一个正儿八经的主。就算这辈子不娶不嫁,也不能圈养一头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否则......否则……气还没咽下,就一命呜呼了。

李华英生活没滋润过几天,从小在鱼龙混杂的巷子里和几个缺胳膊少腿的野孩子相依为命。他曾经有一个过命的兄弟,每天都鼻青脸肿的和他们见面,一问就是爹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爹又干娘,干完娘打他,娘去护着他......

李华英在粗鄙的流氓堆里长成了棵歪脖子树,也是唯一活到成人的歪脖子树,其他小孩都死了,要么因打不过瘦骨嶙峋的野狗被撕拉着皮吃了;要么被渴望长生不老的富贵人买去挖骨做丹药;要么就是和他兄弟一样,护着娘的时候被爹打死了......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狗屁爱情,爱情是啥?能当饭吃?

他没饭吃,也就没爱情。

李华英每次都出口成章地嘲讽着,或者破口大骂地笑话着。

直到他遇见了萧兰雪。

那个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都不能接近的萧兰雪,在靠近她的一瞬间,皆化作子虚乌有。

因为她经历过更加狡诈、险恶、卑鄙,恶劣、无耻的事。李华英和野孩子们的爱恨情仇,好像比苔米还小。

他原以为萧兰雪也会抗拒爱情,毕竟她娘亲的爱情是那么失败,那么的凄惨。

所以他为了逗萧兰雪开心,把那个野孩子的故事变着花样讲给萧兰雪听,笑骂着惨绝人寰的夫妻俩,他没过度夸张或修饰,没吹的天花乱坠,也没有把精髓统统去掉。

至少把爱情贬低得狗屁不如。

他讲了多久,萧兰雪便听了多久。

他讲完了,闷头自顾自笑了一会儿,期待地望着萧兰雪,希望她和自己一样捧腹大笑。

可萧兰雪没有笑,眉毛微皱,连一丁点开心的影子都没有。

萧兰雪告诉他,她很难过,为走投无路的所有人而难过。她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怀有最寻常的感情,分不清所谓真真假假,对高尚与卑劣齐名的爱情,和对菩萨心肠与凶神恶煞交织的人皆是由衷赞叹与困惑不已。

每个人都有悲剧,都有幸福,都有不顾一切的心善,也都有不分青红皂白的邪恶,这些可以发生在任何情景,任何时候,也可以单一地归于爱情。萧兰雪亦不能免俗,她不论任何情境,任何时候,也是在两厢夹缝里苦苦求生的人。

她并不觉得爱情可耻,尽管她接触到的唯一爱情可以堪称一句下三滥,可萧兰雪不认为自己母亲愚蠢,她反而为柳言懿真挚的心意倍感骄傲。至于她的父亲,萧兰雪不曾多言,只是淡淡对李华英说,从一开始就怀着恶意与欺骗而来,这才是最大的愚蠢,已经失去了被别人评价的资格。

直到现在。她可能依然这样认为。

“那我们以后再去一次荷莲桥头吧,我想去寻那个达玛姑娘。”

“你为何要去?”

“我也去买一束花,送给我的心上人,保佑你无忧无虑,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好运持续了下去,两个人顺利逃到了边疆。萧鬲把柳将军缉拿归案后,皇帝除给他应得的奖赏,又根据他的政绩逐级提拔,让他坐稳了尚书之位。老皇帝还没糊涂到把萧鬲当作心腹的地步,也没如他所愿地全心全意信任他,更没有将柳守峰的权位交到他手里,反而把萧鬲的势力移除疆边。萧鬲虽不甘心,但他所拥有的权力远远不能与皇帝抗衡,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渴求多年的将军位换给了别人。

柳将军曾经的战友大多战死沙场,尸骨抬进英雄冢,活着的也告老还乡,还剩零星几个没建功立业的,在战场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萧兰雪和李华英的到来给疲倦的疆场添了五六分颜色。李华英报名参军,一帆风顺,萧兰雪用在中原学到的方法,把大量种子撒在那片干旱盐碱充满疑难杂症的土地上,收集存活下来长势较好的植株留种,又去盘陀道等极寒之地寻找顽强野草,与棉花接换,培育出抗寒棉种,还与当地作院合作,给战士们制成缓和的棉袄。

不过作院隶属朝堂,两三年后,朝堂不再给予支持,派遣过去的官员被十万火急地召回京都,再也没回来过,缺乏供给的作院摇摇欲坠,不到半年,就彻底断了气。

还是当地的妇女站出来,自发组织了个绣锦营,后来更名为白叠坊。

这出戏再往后唱,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李华英死了。

倒也没失信,李华英做到了对刘显礼的承诺,往后他活一天,就不会让萧兰雪痛苦一日。

他死在了战场上,很平常的边境摩擦,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都会发生的,规模小到连短兵相接都软绵绵的,打不起精神头。最后这场无聊的战争以南辽小胜告捷。

互有死伤,不过数十。

李华英碰巧就是其中之一。

哦,对,还有那个无中生有的孩子。

他们逃出萧府的地界,摆脱萧鬲的眼线和魔爪,李华英在得知萧兰雪没有被欺负后,一直勤勤恳恳,无怨无悔地接受了“父亲”的角色,还红着脸问隔壁大姐,有了身孕的姑娘该怎样伺候。

几个月后,萧兰雪没有显怀,他快急坏了,非要拉着萧兰雪去军营里见军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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