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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散意不尽》

89.不是不需要

腊月二十五。

张清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不需要朱砂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五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在纸上慢慢干,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不需要朱砂了。这句话是事实。她用普通墨、用松烟墨、用油烟墨、甚至用清水,都能写出效果。朱砂不是必须的。从功能上讲,她确实不需要朱砂了。

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不需要朱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朱砂没用了"?还是"我厉害了,不需要借助外物了"?

都不是。

朱砂有用。朱砂是她用过的效果最好的材料,承载笔意最清晰、最稳定。它不是没用,是被超越了。小孩学走路,先扶着墙走,后来能自己走了。墙没有错,墙帮过她。不能说自己会走了就嫌弃墙。朱砂帮过她很多,没有朱砂她根本走不到今天。现在她可以不用朱砂了,但这不代表朱砂不重要。

至于"我厉害了",张清想到这里,觉得脸有点热。她用了大半年才从朱砂过渡到普通墨,又用了一个多月才验证水也能承载笔意。这个速度谈不上厉害,只是笨办法慢慢磨出来的。换一个聪明人,可能三个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把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阵。

然后她在"不需要朱砂了"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重新写了一行字。

"是明白了什么才是关键。"

这两句话差别很大。

"不需要朱砂了"是一个结论,一个判断。它说的是材料的事。它把焦点放在了朱砂上:朱砂不重要了。

"明白了什么才是关键"不一样。这句话的焦点不在朱砂身上,在笔意身上。不是朱砂不需要了,是她终于搞清楚了真正起作用的东西是什么。

材料是载体,笔意是根本。载体可以换,根本不能丢。她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做了无数次对比实验,从朱砂到墨到水,一步一步地剥离材料的影响,才看清了这一层。每次实验都要重复三到五遍,每次都要排除可能的干扰因素,每次都要记录日期、温度、材料、用时。笨办法,但可靠。

不是"不需要",是"明白了"。

这两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大。"不需要"是放弃,"明白了"是认清。放弃了也就放弃了,但她心里不甘心。朱砂那扇门还在那里,她随时可以推回去用。但她现在透过笔意这扇窗,看到了更大的东西。

张清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不是放弃外物,是认清本质。外物可以不用,但不排斥。"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看,觉得还算准确。又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一句:"朱砂以后还会用,作为对比基准。墨也会用。水也会用。但心里要清楚:这些东西是工具,不是根。"

腊月二十五的晚上很冷。

张清做完作业,母亲已经睡了。她把煤炉的进风口调小,让炭火慢慢烧,不至于灭也不至于太旺。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房间很安静。楼下没有声音了,对门李叔家也熄了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被夜色吞掉。煤炉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是炭里残留的水分在蒸发。

张清没有翻书,也没有拿笔。

她只是坐着。

以前她练笔意的时候,总是在"做"什么。磨墨、蘸笔、写字、感知、记录。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在验证什么、推进什么。她习惯了这种节奏,做完一件做下一件,笔记越记越厚,实验越做越细。她的笔记本已经用了第二本了,第一本写满了,从封面到封底,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和观察记录。

但今天她不想做什么。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感受自己的精神力。

不往笔尖上送,不往纸面上写,不往任何东西上面注入。就是单纯地感受它存在。

精神力在她身体里,没有方向,没有载体。它没有朱砂的温热,没有松烟墨的沉稳,没有油烟墨的锐利。它什么质感都没有,又什么质感都可以有。是一块还没有被捏成任何形状的泥,等着被赋予形态。

张清在这个状态里待了很久。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笔意不是"用"出来的。

以前她每次画符,都觉得自己在"使用"笔意。从身体里调动精神力,送到笔尖,注入墨迹,形成效果。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做功",推车上坡,要用力,要使劲。用完之后会觉得累,精神力消耗了,要休息才能恢复。

但今晚她什么都不做的时候,笔意自己就在那里。不需要调动,不需要送。它本来就在,呼吸一样自然。心跳不需要她指挥,血液流动不需要她使劲,精神力也不需要她"使用"。

不是她"用"了笔意,是笔意一直在"养"她。

她每天练字、感知、记录,不是在消耗笔意,是在一点一点地养它。养得越久,它越厚实,越稳定。而材料的作用,只是帮她把养出来的笔意"表达"到外面去。朱砂是最好的表达工具,墨次之,水最差。但笔意本身,不依赖任何表达工具。它在她身体里,一直在长。

张清睁开眼。

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那行被划掉的"不需要朱砂了"和旁边新写的"是明白了什么才是关键"并排在一起。划掉的痕迹用了一道横线,干干净净的,不犹豫。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行字后面又加了一句。

"笔意不是用出来的,是养出来的。"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件很早以前就该明白的事。周伯年让她画横线,画三个月,每天一百条。那不是在练技巧,是在养笔意。她每天写字、感知、做实验,也不是在消耗什么,是在一点一点地喂养身体里的这股力。她养了大半年,从朱砂到墨到水,每一步看起来都在往外走,其实都是在往里养。

外面做的事越多,里面的东西越厚。等到厚到一定程度,就不需要外物了。

张清又坐了一会儿,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她不想写了。今晚的收获已经够了,再写下去反而会把感觉冲淡。

写完这行字,张清没有继续往下写。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月亮。冬天的夜特别长,才八点多就黑透了。煤炉里的炭烧得很慢,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张清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刚跟师父学写字的时候。那时候她连毛笔都握不稳,周伯年就让她画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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