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散意不尽》
一
腊月二十二。快过年了。
厂区宿舍楼里开始有了年味。楼下有人在晾腊肉,风一吹,整栋楼都能闻到腌肉和花椒的味道。对门的李叔在走廊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李叔的儿子在旁边帮忙码柴,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
张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不是课本。她在看笔意图录。
这几天她反复在读图录的总纲部分。自从发现水也能承载笔意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伯年到底知道多少?总纲里从不提材料,是疏忽还是刻意?如果是疏忽,那师父在写总纲的时候没想到材料这层。如果是刻意,那师父想到了,但选择了不说。
这两种可能性差别很大。
疏忽意味着师父也没走到这一步。刻意意味着师父走到了,但把答案藏起来了。
张清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周伯年做事太细了,总纲里的每一段、每一句都有用意,不可能唯独漏掉了材料这个大问题。
她翻到总纲第三页,这一页讲的是"笔意之源"。周伯年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都是楷书,工整到近乎刻板。张清读过不下二十遍,几乎能背下来。但今天她换了个姿势。
她侧过身,让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
这个念头是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冒出来的。她在想,古代读书人看古书的时候,有时候会在书页上做批注。批注写得轻,正面看不出来,但侧光一照就能看到压痕。周伯年写图录的时候,有没有在书页上做过类似的批注?
纸面上的字迹在侧光下呈现出不同的层次。印刷的墨色是平的,但手写的部分在侧光下会微微凸起,留下压痕。这是周伯年亲笔写的原稿,后来拿去影印的。影印只能复制墨色,复制不了压痕。但原稿的压痕在影印件上会留下一层极浅的凹凸。
张清的视线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第一页没有。第二页没有。翻到第三页,她的目光在右下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很淡,正面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侧光下,铅粉的反光才让这些字迹显现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正文的工整楷书完全不同。
张清凑近了看。
八个字。
"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
二
张清把那行字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初学借物。
她想起自己最开始画符的时候。第一次拿朱砂,手都在抖,全靠朱砂本身的"灵气"把笔意撑起来。没有朱砂,她什么也画不了。那就是"借物"。借朱砂的力,借材料的势,让自己的笔意有一个附着的地方。朱砂是拐杖,是脚手架,是学游泳时抱着的浮板。
渐修弃物。
后来她开始用普通墨,效果弱了,但能用了。她不再完全依赖朱砂,开始用自己的精神力去补足材料减弱的部分。再后来,她用水,效果更弱,但也不是零。她在一步一步地放弃对外物的依赖。从拐杖到细拐杖到几乎看不见的拐杖。
终以意为材。
最后,笔意本身就是材料。不需要朱砂,不需要墨,不需要水。精神力本身就是载体,也是内容。没有拐杖,没有浮板,笔意自己站在那里。
张清放下图录。
她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图录摊开在面前,右下角那行铅笔字在侧光下若隐若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李叔劈完了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煤炉上的铁皮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快开了。
师父早就知道。
周伯年不是没有想过材料这个问题。他想过,而且想得很深。"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这不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这是一条路。三个阶段,清清楚楚。从借助外物到放弃外物,最终以意念本身为材料。每一阶段的边界在哪里,怎么从这一步走到下一步,师父没有细说。但大方向给了。
师父把这句话写在角落里,用铅笔,写在侧光才能看到的位置。不是怕别人看到,是写给走到这一步的人看的。走到这一步的人,才会侧着身子看图录。走到这一步的人,才会注意到纸面上的压痕。
而走到这一步的人,只有张清。
三
张清重新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
笔迹和周伯年写正文的笔迹不太一样。正文是楷书,工整、端正。这行铅笔字写得更随意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是随手记下的。最后一个"材"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收笔的位置偏了,拖出去一小截。
张清想: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书桌前还是在别的地方?写完之后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冬天的夜里,侧着身子把台灯的光打到这页纸上,看到这八个字?
她无从知晓。也无法知道。
图录是周伯年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关于师父的一切,她都只能从这十几页纸里去推断。师父不说话,只留下文字。文字说得多的地方,她能理解。文字不说的部分,只能靠猜。
但这一次,师父不是没说,只是说得很轻。
轻到正面看不出来,轻到只有侧光才能照见。
张清忽然想,图录里还有没有别的批注?她之前只看了第三页。如果第三页有,其他页会不会也有?
她把图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用侧光照。第一页没有。第二页没有。第四页到第十页都没有。第十一页的左上角好像有一点痕迹,她凑近了看,是一滴干掉的茶渍,不是字。
只有第三页右下角这一行。
师父只在"笔意之源"这一页做了批注。这一页讲的是笔意的来源,师父在这里写下了"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合情合理。笔意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不是朱砂,不是墨,不是任何外物。是意念本身。
张清把图录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封面上。
封面是最普通的硬纸板,深蓝色,边角已经磨损了。她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上的磨损痕迹,指腹能感受到纸板的粗糙纹理。这本图录她翻了多少遍了?至少上百遍。每一页的折痕、每一处墨迹的浓淡,她都烂熟于心。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右下角那行铅笔字。
她不是没看过右下角。她看过,只是正面看。正面看的时候,铅笔字和纸面的颜色太接近了,完全融合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侧光才能让铅粉的反光和纸面的反射区分开来。
发现一件事的方法,有时候比发现的内容本身更重要。如果今天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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