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叶金柯》
不过半月,李佑为便以通敌谋反案主谋之身被问斩,命丧黄泉。
襄王李诺为也被废为了庶人,终身幽禁王府,即使是他的生母孙太妃拖着病躯在乾玄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能让李僩为收回旨意,将他轻判。
海郁离将寝殿内燃着的最后一点檀香拨灭,准备再喝一碗安神汤就入睡。吉圆拿了个绣着鸳鸯图案的蚕丝软枕走进来,看上去不太快活。
她为海郁离将枕头换下,恹恹开口:
“承顺那边说,皇上忙着处理逆王案的余下诸事,又在为平定东昭的事务劳神,怕回来得晚打扰娘娘安睡,这几日便还是在偏殿歇息。”
海郁离听了只是面无波澜地应下,再无多言。
她这段时日尤为沉默,每日除了陪着孩子,就是点着檀香翻阅经书。
海无咎还在天牢里关着,她不可能不担心,可现下她却这样从容得不寻常,吉圆瞧着实在是有些怕了,
“娘娘,如今逆王已然伏法,襄王也被夺了爵幽禁,只有主君还被关在天牢等候处置了。”她迟疑了片刻,谨慎问道:
“娘娘要不要去向皇上求求情?”
海郁离缓步走至床上坐下,没有立刻回吉圆的话。
那夜回府,母亲在她面前表现得异常冷静,没等她出言安慰几句,母亲反倒开始劝慰她别再为父亲的事烦心。
昨日,母亲又来信说,既然李僩为几乎将所有罪名都归在了李佑为头上,也饶过了襄王一条人命,他的本心可能就是想放过父亲的死罪。
她对父亲有怨,与李僩为又有心结,这几日是消沉了些。可无论如何,父亲的处境她总不能一直装作视而不见,
“明日吧,明日我会去见皇上一面。”
吉圆听完这话悬心方定。
海郁离掀开被子准备躺上床榻,垂首一瞧,那新拿来的鸳鸯软枕让她心头有些发闷,她叫住还未走出寝殿的吉圆,
“这枕头花花绿绿的,看着眼晕,你帮我换个素色的来吧。”
吉圆面色微滞,露齿干笑了几声,回到床榻边拿起枕头,还没走出几步,海郁离又问她道:
“对了,之前你提起,你父亲卸任后,心疾愈发严重了,最近可有好些了吗?”
吉圆眼神倏尔黯淡了几分,答话时声音都比平常低哑了些,
“父亲的心疾是旧病,多年前老家的郎中就说他寿数恐难长,母亲和家里人心中早有打算的,如今只一心想着让父亲最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些。”
海郁离因她这话也难受着,抬头一瞧,吉圆正默默抹着眼泪。她让吉圆坐在自己身旁,言语中带着歉意,
“是我不好,不该提你的伤心事的。”
吉圆摇摇头,
“娘娘休要这么说,如今小芝出宫了,宫里面也就娘娘和钱嬷嬷会关心我家中的事情了。”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两岁,平时性子又活泼直爽的小姑娘这样泪眼汪汪,海郁离怜惜地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臂,
“你若难受的话,我晚上去陪你一同睡好不好?”
吉圆抽噎着吸了几下鼻子,抬起泫然的眸子看向海郁离,犹豫了一会儿,
“不用了,娘娘还是留在寝殿歇息吧,免得晚些皇上处理完政务回来,却看见娘娘不在。”
海郁离思量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床榻,
“那你换完枕头后快些回来,我瞧着你和我一样也没什么困意,不如我们再多说一会儿话?我让湄若拿些果子来。”
吉圆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好呀好呀,那娘娘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海郁离目送她掀帘离开,面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次日上午,吉圆因着前一天夜晚和海郁离叙话太久,愣是没起得来床,海郁离便纵她休息一日,养养精神。
日头不错,海郁离自己又接连几日觉少,便还是早早起了床,同孩子一起用过早膳后,又翻了翻书柜上的几本诗集,捱到快正午了才去向书房为海无咎求情。
她脚步极轻,怕惊扰桌后正伏案凝神的李僩为。然而李僩为像是能轻易觉察到她似的,偏在此时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二人皆觉胸腔之中心跳怦然。
李僩为对她的到来显然是意外的,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索性整个身子都一动不动,只是凝望着她。
海郁离交叠身前的双手缓缓攥紧,局促之际竟下意识浅蹲了下身子,喊了一句:
“皇上。”
李僩为的脸色瞬间暗得如黑云一般,海郁离也当即意识到自己惹了他不快,旋即走到他旁边,低声道:“僩为。”
李僩为的眉头这才舒展了,肃声问道:
“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有,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海郁离语声清疏,两只手也垂在身侧,像是不愿让李僩为牵着她。
李僩为察觉到她的冷待,话音饱含歉意,
“那夜的事是我不好…”
他话才说半句便被海郁离出声打断,
“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我还在想。”
李僩为怔了一瞬,而后直言道。海郁离谨慎打探:
“我知道老臣们的意思是要严惩,杀无赦,且要你削了父亲的爵位。”她瞟一眼李僩为,
“我也知道我实在是不该求情。”
李僩为立刻接话道:
“老臣那边给些薄面就是了,为了你和孩子,我不会定你父亲死罪的。爵位的事我也有所考量,日后会同你说,好不好?”
他对自己还是这样宽纵,海郁离的心又软了好几分,只是这心软过后,周身还是萦绕着驱不散的彷徨。
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向他表示谢意,承顺忽地从门外忧急地跑上前来,疾声道:
“启禀陛下,启禀娘娘,海…海大人昨夜在牢里暴毙身亡了!”
噩耗如惊雷贯顶,海郁离霎时向后倒去,李僩为忙将她托住,满脸恐惧,
“郁离!”他向僵在原地的承顺吼道:“快传太医啊!”
海郁离被他搀至御座,他自己则是蹲在一旁,一遍遍呼喊着她,问她可还感觉安好。可陡然间,海郁离却向他投来了一个微带疑惧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门口大声唤着承顺。
承顺又走上前来,只听李僩为迫切道:
“海无咎为何身亡,你回禀清楚了。”
承顺道:
“回陛下,听狱吏说,昨夜国公夫人去探视海大人,又给他送了些饭菜,夫人走后没多久,海大人似乎就…就没气儿了,食盒中的菜也被动了一些,小的猜想,会不会…”
海郁离张皇失措,
“…不会的,不会这样,母亲怎么会毒害父亲呢?!”
李僩为赶忙安慰她,
“你先别急,此事还不可下定论。”
“让我回家,让我回家!我要找母亲问个明白,求求你…”
海郁离攀着李僩为的手臂,差一点便要泣不成声,李僩为的心此刻也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一般,
“郁离,先让太医看过后再回去,好不好?”
海郁离只一味摇头,面上的泪水都随着摆动被扬到了空中,
“不要,我要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她如孩子一般向自己哭求,李僩为毫无办法,立刻应了她,吩咐承顺置备一切,又让刘太医乘了一辆马车紧随她后,以防万一。
镇国公府较上回海郁离归家时要冷清了不少。前院里,孟嫚最宝贝的数盆蕙兰都因缺少照料而开始变得萎蔫发黄。
海郁离小跑着向正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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