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李浚修的声音近在咫尺,连喘息的节奏都听得分明。
呼出来的气也不是气,是精怪幻化的烟,软绵绵将人笼住了,便不得脱身。
遇恩陷在这片焦灼的雾霭中,手脚皆麻木,唯剩一张嘴勉强活动,“就凭你骗我,难道不值得杀?”
她扭过脸,不愿看他的脸。
脖颈伤口刺痛,迫使李浚修蹙眉,“我该死,我有错。事已至此,我不愿为自己辩白。只是求大当家看在往日情分上,好歹留我一条命,往后当牛做马的伺候大当家,若我死了,上哪找我这般可心的奴隶。”
那唇齿磨出“奴隶”二字时格外缱绻,遇恩不禁打了个激灵,一脚将他踹开半丈远,周身血液适才得以流转。
“别装可怜!”遇恩拔高声音,却不看他的眼睛,“我才不会心软。”
李浚修被她推倒在地,唇勾浅笑,欣赏她的怒意。
火气撒不出来憋在心里可是会坐下病来,横竖他不怕被她打,也不怕被她羞辱,就怕她把自己身子怄坏。
李浚修勉力支起身子,似支撑不动,重新跌落下去,盯着地上一块窗影出神,“昨夜说好一同歇在客房,大当家不告而别,害我白白等了一夜。”
再抬眸,他轻轻咬唇,眼圈渐渐红了,“直等到早晨,熬得一身浊气,生怕大当家嫌,早起便差人打水洗澡。以为洗干净了大当家能喜欢,没成想却等来大当家的责难。”
那倒打一耙的模样让遇恩邪火乱涌,她几步冲上前,将李浚修推倒在地,跨骑在他腰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
“叫你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分明是你骗了我,装这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谁看呢!”
那本已划破的玉白脖子猛一受力,新鲜的血液又冒出一些,染红了遇恩的虎口。
因呼吸不畅,李浚修的脸渐渐憋成红色,他不禁低喘了声,带着喟叹。
虽是第一次听见,遇恩却觉那声线上不得台面,细细软软,带着不痛不痒的钩子,钩得她气血乱涌,情急之下掴了他一巴掌,“别弄出声!”
随着她的巴掌,李浚修的大脑嗡的响起一线鸣音,继而是浑身血液凝固般的窒息感。他不见惧怕,反而笑起来,“大当家的本事就这?”
一时脑中狂浪似的乱拍,遇恩只觉怒气难平,恨意难消,两手同时握住他的脖颈。
李浚修的脸渐渐发了紫,遇恩恍然惊醒,如此下去他会丧命。
臀下被不知是革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膈住了,遇恩如同从地狱返回人间般清醒,骑坐在他身上到底不成样子,她慌忙起身,脸上红得几欲滴血。
咬唇憋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下贱!”
因她倏然放手,李浚修的血液开了闸似的各自归位。性命拿捏在她手里,既安全又危险,大开大合的濒死痛觉,尽数化为别样的快意。他发了一身汗,撑坐起身大口喘息。
瞥见遇恩虎口的血,再摸摸他那破损的脖子。忽然生出一个吊诡的念头,这番折腾下来他被遇恩破了身,她手上的殷红便是他的落红。
“大当家,瞧,编了个兔子。”
老四举着狗尾草编的兔子跨进门,甫进屋顿住脚步,嗅见空气中淡淡的兰麝香气。
他两厢睃一眼,李浚修面色潮红,娇弱喘息;遇恩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适才点头嘿嘿笑,“大当家这么久不出来,原是李老五在给你当媳妇呢。”
遇恩只恨手边没有哑药,把他俩全部毒哑才好,一个乱喘,一个乱说,都叫她心烦意乱。她没工夫和这贵公子胡闹了,得去救二子和三子,得回朗州。
一把提起李浚修的衣领,手上的血蹭在他月魄色的衣襟,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遇恩更添怒意,再次将剑比到他脖颈。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换到了没伤痕的那侧。
几人边走边退出姜家大门,把姜家一干人等吓得四散躲藏,无人敢上前阻拦。
今日那引路婆子,躲在花盆后悄声同旁人道:“就知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会出事,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肯屈就,这位公子用强的必遭此劫。”
遇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去,求求这些妈妈们住嘴,若不知原委就别说了,越说越荒唐。
倒是李浚修乐在其中,不惊不怕,任由遇恩押着他上了马车,一径往州府大牢赶去。
州府衙门那头正闹得热火朝天,衙役往酒楼叫了一桌子好菜,酒是金华酒,撕开封纸,给二子和三子各倒一海碗。
“兄弟,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多多包涵,这些酒菜权当是赔罪,往后你们若到罗州,不拘是做买卖还是置办产业,找哥,哥为你们张罗。”
二子、三子饿得有气无力,连听奉承都提不起精神,他俩歪靠墙壁,干裂的唇不约而同扯出一点笑,猜到是大当家得了手,否则衙门里的狗腿不会那么客气。
衙役把肉撕碎了喂到他们口中,抬起指头抹了抹鼻尖,笑意憨厚,“不知你们是贵客,前些日子多有得罪,往后劳烦两个兄弟在你们大当家面前,多为我们罗州衙门上下美言几句。”
二子些微回神,品出不对劲,缓缓道:“我们不过是跑江湖的,倒要请教贵在何处。”
那衙役知他脾气倔,为他夹了块酱鸭递送到嘴边,满脸堆笑,“你们山寨碰上了贵人,还不是等闲富贵之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二子与三子默契对视,山寨里若论得上贵字的唯有李老五。从抓他上山那日就知他非富即贵,兀地听旁人说起,勾起好奇他到底有多贵。
三子戏谑道:“听你那意思,李老五是皇亲国戚不成?”
差役忙摆手,“我不知道,我没这么说,别瞎猜。”
说着给三子夹了块烩羊羔,笑得难堪,“那贵人的身份你们别问,我们受上峰的命令亦是不能说。只求念在罗州州府衙门只是公事公办,并不曾苛待兄弟两个,往后发达了,别寻我们的不是,我们人微言轻可开罪不起呐。”
虽未言明,但能让五品大员引为贵客的人,必是富贵非凡。
二子将话题一转,“那个狗……姜大人何时放我们出去?”
衙役腆着笑脸道:“大人说今日你们大当家必然会来接你们回朗州。”
三子诧异,“他是神算子不成,还能算到我们大当家的行踪。”
衙役言语一滞,总不能告诉这两个山贼他们大当家拿下了瑞王殿下,偏瑞王沉迷当压寨郎君,计划被他们重新打劫一遍,今日要在衙门上演一出劫狱大戏。
看日头已过正午,衙役解开身后包袱,端出两身簇新的圆领袍,“已吩咐下面人烧好热水,兄弟用好饭菜,洗好澡换身衣裳再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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