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顺着孟三爷的指尖,遇恩并未瞧见何处张贴告示。
到朗州虽有一年,她多半时间在伏虎山一带活动,除去年节带着几个小弟进城采买肉食瓜果,就是打探家人消息的时候才会进城,故而对朗州的街道和衙属不大熟悉。
唯恐告示是孟三爷编出来哄她的鬼话,遇恩干脆解了那包衣裳,就着包衣裳的绳索将孟三爷和买给李浚修的纱袍捆在一处,牵着他朝前走。
“什么告示?这就带我去瞧,”遇恩扣住孟三爷两个腕子间的死结,不由分说往前拽,“人是照你们的意思杀的,若官老爷追究起来,且由你们担责。我不过是受你们蒙蔽,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稀里糊涂被算计了。”
从小巷到州府衙门需穿过一条大街、两条横街,脚程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孟三爷今日因被她紧追扭伤了脚,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比寻常慢许多。
到衙门时已到下值时间,皂吏、主簿们三三两两归家,有八九人围在门前正欲询问,官人们只摆手催他们离开,断不肯多留两分时间。
遇恩穿过那些人,往张榜的告示栏探头探脑地看。
字多半不认得,看得是云里雾里,好在有识字的先生从旁介绍,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也说了大概。
“哟,这瑞王府的座上宾居然失踪了,王府报了官,正往外找呢。”
“多大年岁?”
“十九岁的年轻官人。”
“别是被山贼抓了,今年北边在打仗又闹旱灾,流民都往南边跑,听说不少人落草为寇,专抢路过的行商呢。”
“什么贼如此大胆,连王爷的亲朋好友都敢抢,真是不要命了。”
东一句西一句的话语飘进遇恩的耳朵,她拉着孟三爷扒开人群站到最前,仔细端详那画中人,是有几分像李浚修。
一双剑眉、桃花眼,端的是丰神俊朗、仪表堂堂,最要命的是那画中人同样穿着海天霞色的衣裳。
难不成这李老五是王府亲眷?那他为何说家在罗州?
这小子被劫上山从未尝试逃跑,尽管不是挑剔饭食难以下咽,就是埋怨床铺不够舒坦,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再则,瑞王府的人为何杀他?
一连串问题接连在遇恩心底爆开,她侧身朝孟三爷附耳,“告示上要找的那人可是李老五?”
“你不识字?”孟三爷略显惊讶。
遇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生怕被他看扁,挺直腰板道:“当然会认字,只不过我认得的那些字告示上没写罢了。”
孟三爷四面扫量一圈,确认没有官差盯梢,适才低声道:“告示没写姓名,只描述走失这人的年龄、样貌、身量和衣着,让知情人联系衙门,有五十两赏金。”
听到五十两的赏金遇恩心底蹭的窜起汹汹邪火,“少废话,到底是不是?”
“瞧着像,可我没见过李老五本人,只知是个俊美风流的年轻公子。”
没见过就敢找下家去取人性命,真是歹毒又荒唐。遇恩一时没耐住怒气,狠踢了孟三爷那条崴伤的腿。
当即疼得孟三爷龇牙,半晌,冷哼了声:“胆敢当着差役动手,就不怕我嚷起来告你个当街滋事的罪状。”
偏遇恩不吃威胁,她稍稍偏过身子,照着孟三爷那扭伤的小腿又是一踹,“只管去嚷,若引来官差我就把告示揭了,告发你指使江湖贼寇劫杀瑞王府走失的这位小官人,谁都别想活。”
见她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孟三爷脑袋一垂,好似坠着千斤秤砣,连带叹息都沉重。
“姑奶奶,低声些吧,”抬眼,把捆着的两手一抬,“横竖我已被你擒住,要问要打悉听尊便,求你别再生事了。”
“好!”遇恩将他从告示栏拽出来,“不想受罪就老实交代,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发现扯谎诓我,叫你不得好死。”
“成,”孟三爷点头应下,咽了咽喉咙,“天气这样热,好歹让我吃口茶吧。”
这位孟三爷早年是江湖上的凶悍角色,三十岁以后不知怎的头上毛发日渐稀疏,偏朝廷要求成年男子续发,他勉强续了几根,缠成发髻连个巾子都裹不住,不伦不类惹人笑话,后来,连作恶都无人叫他。身上的凶劲似乎随着头发一同远走了,渐渐变成一种带点懦弱的虚张声势。
秃头不藏汗,给毒日头一照,孟三爷的脑袋接连冒出密密汗珠。眼见汗水流进眼缝,他抬手正要擦,忽被遇恩狠拍一掌。
遇恩恨眼相投,那可是给李老五买的新衣裳,才不是擦汗巾。
她忙抽出那纱袍,没地方放,只好搁在胸口。
孟三爷原来只是腿疼,忽地挨她一掌,手也跟着疼起来。无法,朝不远处的茶舍一指,“不敢劳烦大当家破费,我请两盏茶水来吃。”
二人走进茶舍,孟三爷招呼小二要了两盏清茶。遇恩不吃茶,只顾问话,“李老五既是瑞王的座上宾,为何瑞王府的人还会雇凶拿他性命?”
孟三爷牛饮似的灌下一盏茶,抹了唇边水渍,“大当家有所不知,那位瑞王殿下有些怪癖。”
“什么怪癖?”
“就是……就是……”话在他口腔里转了几轮,他做贼似的张望一圈,方道:“就是喜欢打扮成姑娘的模样,平素在府上描眉画眼、穿裙簪花,养得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据说比女人还美上千百倍呢。”
听得遇恩眉心锁死,“拣要紧的说,谁关心他样貌如何,又不是与他相看。”
孟三爷又将另一盏茶一饮而尽,杯子重重落于桌案,咂摸出一声爽快,“就因他那怪癖,全国搜罗相同爱好的美男,接到府中同玩。这位李老五便是其中之一。据说他样貌生得极好,极擅装扮。原接来府上只是同瑞王切磋女装要义,因太过美艳抢了瑞王的风头,在他归家半路上就……咔。”
他说着抬起手,别扭地比了个抹脖姿势。
一番话听下来,遇恩的胃里好似倒了两大碗隔夜茶,泛着复杂的酸涩气味。
在京时她虽未见过瑞王,却对他有所耳闻,据说他好姿容,如美玉,多病而娇,堪比西子,从未听说他喜好女装。
只是可怜李老五,不过生得标致了些,装扮出众了些,竟引来杀身之祸。
“都是他的命呐,”遇恩摇头叹气,忽觉不对,又道:“既是王爷要杀,如何王府还要报官追拿凶手?”
孟老三将没多少的头发拨过来拨过去,满脸愁容,“李老五家也是大户人家,好好的儿子死了,定要找瑞王府讨说法。人家王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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