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在遇恩心中,动不动就晕倒的人只有她大姐,仅限来月事那几日。
怎么男人也动不动就晕倒?
她跨过仰倒在地的李浚修,先把饭菜搁在桌上,再跨回门边,蹲下来瞧他。
“怎的了?”遇恩搡他胳膊一把,轻声道:“别装样子,若再不起来,今晚便睡在这门口。冷死、饿死都随你。”
连着唤了好几次,软的硬的说尽了仍是叫不醒,遇恩只得将他扛到床上。
这几日在山寨里粗茶淡饭吃着,洒扫粗活干着,这小子没见清减,反而变沉了些。
遇恩好容易将他搬进屋,展目一瞧,一时竟不知放在何处。
西厢平素是三个小弟使用,一张通铺,一张窄桌,一个破箱笼,一把竹椅,便是全部家私。眼下铺上只有三个枕头,被子也只有三条,皆泛着淡黄的油光,断然不是李浚修的床褥。
她喃喃自语:“当真是神仙,不吃饭也不睡觉。”
语落,耳后传来呜咽,仿若刚溺死的鬼,带着满腔冤屈,“这地方臭死了,哪里睡得。偏大当家不肯收留,只好每日在椅上打盹到天明。”
他的娇气遇恩早已领教,没成想能为床铺执拗到不睡的地步,莫名生出烦闷,好像自己亏待了他似的。
可天底下的肉票历来不是关牢房就是与牲口同住,哪有他这般舒坦的。
山寨陋室不比大宅,吃穿不过仅为活着,肉票的日子更是过得猪狗不如。怪就怪在遇恩不是真山贼,没有欺辱人的习惯,一场打劫弄得荒腔走板,还真为他打算了起来。
略一掐算,李老五歇在西厢已有十日,把这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久困山中总不是办法。
遇恩扭头道:“左右很快就能往罗州去了,你且忍耐几日,回家睡软床去。”
李浚修伏在她肩上,呼吸轻柔,“这几日呢?”
这几日?狸奴寨横竖就两间卧房,除了西厢就是遇恩睡的正屋。
未婚男女同处一室,寻常人家能把李浚修撵出来。可遇恩素来不受男女大防拘束,她自幼习武练得常人不易近身,男子与她同处一屋,压根不能占上风。
再则,她对嫁人的事不怎样上心,幼时忙着舞刀弄棒,没能和哪个世家公子定娃娃亲。及笄那年赶上家中生变,再无人为她主张婚事,彻底把婚事这项从一辈子必做的事项里划掉了。
遇恩从未想过自己为人妇的场景,却常常想象自己像爹一样鏖战沙场建立军功。
思绪兜兜转转落回家人身上,流放苦寒之地活下来的人不到半数,爹身子骨虽强健,早年在沙场上受过重伤,不知能否熬过漫长的流放之路,不知此刻是生是死。
尽管她摸不透李浚修俊逸皮貌下生了多少玲珑心窍,仍感念上苍让这这冤大头出现,为爹翻案不再只是梦中希冀。
“这几日你先睡在这,”她掀开被子,原本打算将李浚修直接丢上床,改为轻放,“不睡觉如何能扛住,又不是熬鹰。”
李浚修听着从她口中蹦出的轻缓语调,抿唇窃窃地笑了。
说来也怪,每次她凶巴巴待他,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会生出被她摧毁的渴望,被这样的美人折磨,有一种别扭的畅快。
而一旦当她和软下来,他却也不讨厌。甘之如饴地沉浸其中,渴望她的关心和抚摸,好像这是一份殊荣。
越是殊荣,越想求证其独特。
他今日亲手处置了两个叛徒,至此手上沾了人命,遇恩怎能当无事发生,整日对他不闻不问?
她有那么多绢帕可以分人,有那么多关怀可以分人,如何就不能分一点给他?
他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比起山寨中那几个小子,他又差在哪里?
何况若她真是宁远侯家的二小姐,他杀那二人也是为保全她。
遇恩不能置身事外,得与他一同承受这份沉重。
躺在这张满是皂角清香的床榻,李浚修的眼耳口鼻奇迹般的得以复活,心思也跟着活络。
“大当家,”他一条胳膊支起脑袋,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声音渐渐哽咽,“我夺人性命,从此不再干净了。”
边说边从怀里摸出绢帕,按在眼下蘸泪。
遇恩正倒水喝,扭头瞧见他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下一软,挨到床边坐着。
“事情非你所愿,没有脏不脏一说。”
话出一半就被李浚修截断,“可你一直避着我,一定认为我心狠手辣,是个歹毒之人。”
倒是被他说中了。
遇恩有些心虚,忙替他分辨起来,以撇清自己压根没那么想,“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多年家仆背叛,性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为自保。”
提起那两个人,遇恩的叹息止不住溜出来,“那两人真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可惜了。”
说着双手反撑在床,仰头盯着破了洞的纱帐,“不瞒你说,劫杀你并非我所愿,为了银钱不得不干。”
她自嘲地笑笑,两脚不经意间摇摆起来,踢踢踏踏的声响,摇得破旧床架一晃一晃。
李浚修仰躺在床,看她侧颜带着淡淡的愁。他虽不钻营风情月债,也知一个强硬的女人肯展露些许悲愁,便是亲近了。
床架仍在晃动,他不免去瞧她的脚。她没穿罗袜,脚踝有道粗粝的疤,肉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盘桓。他感觉自己那颗心是被她踢着的,也在一下一下轻晃。
“为多少银子就杀我?”李浚修拉过枕头垫高脑袋。
遇恩停下晃动的脚步,偏过脸瞧他,眉头轻攒,张开一只手。
“五千两?”
“五十两。”
一口气堵在李浚修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直咳得发出嘶嘶的呜鸣,好半天才顺过气,俊美无俦的脸早已绯红一片。
堂堂王爷身价竟只值五千两,真乃奇耻大辱。
他好容易捺住咳嗽,抵唇道:“可见江湖险恶,五十两就能买人性命。”
提起这茬,遇恩早是怄得心肝刺痛,一拳捶在床褥,提起指头朝正前方的空气便骂:
“那是我遭贼人哄骗了。前儿才抓了那上家拷问,他的上家给他开价五百两,到我这就只五十两。这一层层盘剥下来,我们真刀真枪拼命的人反而就拿个零头。待我明日寻得那厮,定打得他半月下不来床。”
噼里啪啦一通数落,整张脸都怄红了。
她今日从伏虎山回来,洗澡后散着发丝,上衣穿了件天水碧的家常短褙子,下头是湖蓝的潞绸百迭裙。
那裙不知穿了多少年,短了一大截,潞绸料子上绣的花纹也已磨得看不出原样。
这一路走来,她定吃过许多苦头。
李浚修静静听她说话,并不搭腔,遇恩越说越气,连连捶打薄薄的床褥,“横竖你也知道我是为钱,断不会真取人性命。待我找到雇凶杀你那人,一定诓他万两银子,谁让他一开始不找我的!”
要紧的是这个么?
李浚修掩唇轻轻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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