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遇匪》
宁远侯承袭至苏远川已是第三代,而当初封爵诰卷上所写的亦是承袭三代。祖上恩荫终有穷尽之日,到底不如实打实的军功可靠。
弘泰三年,苏远川考中武状元,靠一身功夫、一腔勇武,在战场屡立奇功,后加封镇远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西北。二十余年间,苏远川逼退百十次外敌进犯,成了扼守国门的肱骨大臣。
五年前,因国库亏空兵部急查粮草贪墨,意外牵出苏远川拥兵自重、暗通敌国的罪证。
拒查,苏远川以战事吃紧为由,大肆为西北军囤积粮草,以战养寇,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事情一出朝野哗然,圣上龙颜大怒,连下两道圣旨,苏家抄家,男丁革职流放,女眷充为官奴,百年簪缨世家就此没落。
“宁远侯通敌叛国全家获罪,家中不是没人了么?”李浚修收敛神思,很难将遇恩那身功夫同罪臣联系。
陈放道:“按说是没人了。连苏家最小的小姐,出事那年也病逝于老家。只是这匪头的拳法刀剑,的确出自苏将军。我曾在西北军历练过两年,演武场上见识过苏将军的刀剑技法,断不会认错。”
听及此,一旁的谢游饶是体力不支,仍急切道:“莫不是那位小姐没死?当年查案的钦差只说见了坟茔,并未挖坟查验。”
蓦地,他兴奋得大咳,喉头发出嘶嘶的急促气声,“那匪头年岁与苏家二小姐相当,又使这苏家剑法拳脚,莫不是……”
随着他们的话语,李浚修渐渐在脑海拼出个大胆的猜想,不免心下一惊。
欺君之罪,罪可斩首。
虽不知原委,他先替遇恩辩白起来,“不可能,这匪头目不识丁,粗鲁野蛮,极不讲理。苏家虽是武将,到底是世家大族,如何能养育出如此刁蛮的小姐,我看断不可能。”
方才还激动不已的陈放,语气变得颓丧,“爷虑的有理,我们也只是猜测。”
谢游扯着嗓子忙道:“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苏家抗旨藏匿小姐,还练得一身好武艺,就怕他们贼心不死意图不轨。”
两人说着推断,李浚修眯眼看向满屋跃动的尘土出神,官贵侯爵,肱骨重臣,也不过是尘埃蝼蚁。若不能登顶权势高位,随时都能湮灭。
状若无谓道:“凭她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风浪,事到如今,即便宁远侯本人打算东山再起也难有起色。”
他闭目思忖须臾,倏然一睁,“这件事,你们还和谁说过?”
谢游与陈放对视,摇头。
陈放道:“发现时我们已被困山寨,什么消息都无法传递。”
“这么说,信王还不知道?”
“是。”
李浚修缓开神色,回身看向二人,“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切不可散播假消息搅乱朝局。”
他走近二人,单薄的身子,脚步却铿锵,从袖袋摸出两颗药丸。
“吞了,等会儿就能走了。”
嗓音似润着水,还是那么的柔和清冽。
两人大喜过望,虽绑住手脚动弹不得,拼命张大溃烂的嘴等药。
李浚修放药丸的手悬在半空,想起瑞王府园子里那一池争食的鲤鱼,张嘴贪婪捕捉每一块食料,却没有生出忠诚的大脑,捞起来养在别家照样能活。
他们能辜负三皇子,他日便能辜负他。
方才一瞬迟疑,他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七年的情谊有些份量,但不足以支撑他手下留情。
正如劫杀他那日,二人对他动过恻隐之心,任由他跑进竹林只同遇恩缠斗,一再拖延下不去手。
终究改变不了互为仇敌的结局。
药丸扔进二人口中,李浚修转身离开,留下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
才及数步,身后便传来嘶哑的咆哮,与窒息呛声的挣扎动静。
李浚修没有回身看,静静听着喘息由小转大,再由大转小,直至和满室乱尘一同归于平静。
推开门,阳光刺眼,注目是绿水青山与灿烂春花,还有迎着他跑来的遇恩。
“问到想要的了?”她笑得没心没肺。
李浚修盯着她发际细小的一排绒毛,渐渐出了神。
不由得将她与苏家那位二小姐比对,苏二小姐十四岁病逝,若活到如今该是十九的年纪。而遇恩,瞧不出年纪,像只欢脱的雏鸟,似乎永远没有烦恼。
等不到回答,遇恩又打他臂膀一下,“诶,都招了么?”
李浚修恍然回神,“嗯。”
遇恩撇嘴,“真不知你今日发的什么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么帮你,一句谢谢没有,还把我当骡子使唤。”
“谢谢。”
李浚修懒声回应,声线拖得悠远,步子也似灌了铅,一步一步,总走不到头。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还是杀了相伴多年的亲卫。
心内一片空惘,好似五脏被掏干了,填着一腔腥臭的空气。
正愣神,遇恩的手已覆上他的额头,“不热呀,怎的如此古怪。”
李浚修微怔,为她突如其来的亲近,那寸肌肤原本不热,她摸过之后便热了起来。
又想起遇恩平素大大咧咧的做派,对他的关心并不特殊,那点热络顷刻散尽,卷成凉飕飕的风,使劲往他心口灌。
遇恩观他脸色不对,换位一想,谁被亲信背叛都不会有好脸子,朝后指了指,“打个商量,横竖是叛徒,你问好了给我问几句。待二子、三子敲上一笔,让他俩发点小财如何?”
李浚修摸了摸额头,被她碰触的肌肤似乎被刺了字,刻着他刚犯下的罪名。
他用力揉搓,搓出一道红痕,沉声道:“他们死了。”
“死了?”遇恩睁圆了眼睛,转背跑向草棚,扶着门框将信将疑往里张望,只见两个汉子口吐白沫,双眼斜瞪。
上手一探,皆没了脉搏。
她连连后退,方才还喘气的人说没就没了,惊诧之余满是惋惜,“你说你干的好事,把人生生吓死了,岂不断了二子、三子的财路。”
李浚修不答,回房关了门。
倒是老四笑眯眯走来,歪着脑袋瞅瞅遇恩,又瞅瞅草棚,“不是死了,是回家了,李老五好心呢,送他们回家。”
遇恩刹那领会意思,眼中闪过一浪又一浪惊讶,堪堪止住了,忙捂住老四的嘴,“下次谁找你拿药,务必先告诉我。”
老四全然不懂,重重点一下脑袋,还是笑。
“啪嗒”一声,西厢支摘窗落了杆,李浚修把他整个人封锁起来。
遇恩的心后知后觉胡乱扑腾,看似弱柳扶风的公子哥,居然有打杀人的狠毒。不知坑了他的赎金,日后会添多少麻烦。
越发笃定待家中事情一平,非得找到他返还银钱不可,他们之间两不相欠才是最好。
午饭李浚修没出来吃,遇恩知道他心里存着事,劫杀他那天,她亲眼看见这两个家仆给他磕头,真叛徒才不会费心做这些。
遇恩料想他们之间绝非主子和叛徒那样简单,横竖与她不相干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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